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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见欢 李煜


                     《相见欢》

                  作者:李煜  年代: 南唐

             无言独上西楼,月如钩。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。

             剪不断,理还乱,是离愁。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



【注释】

  ①此调原为唐教坊曲,又名《乌夜啼》、《秋夜月》、《上西楼》。李煜此词即有将此调名标为《乌夜啼》者。三十六字,上片平韵,下片两仄韵两平韵。
  ②锁清秋:深深被秋色所笼罩。 
  ③离愁:指去国之愁。
  ④别是一般:另有一种。


  [赏析]

  清人赵翼《题遗山诗》句云:“国家不幸诗家幸,赋到沧桑句便工。”此语用以概括李煜词作《相见欢·无言独上西楼》也甚恰切。
  李煜,即史上所谓的南唐后主。世人,特别是作家、学者们多称其为李后主。
  李煜字重光,这似乎缘自他颇为特殊的生理特征:陆游《南唐书·后主本纪》中说,他“广额丰颊,骈齿,一目重瞳子”,其中,“重瞳子”大约便是“重光”的最好注脚了。
  宋建隆二年(公元961年),李煜继位于金陵(今江苏南京)。因李煜性格软弱和囿于形势,故其继位以来依然对宋称臣纳贡,苟安于江南一隅。
  宋开宝七年(公元974年),宋太祖屡次遣人诏李煜北上,他均辞病不去。于是,第二年宋挥师南下,长驱直入,围攻金陵,李煜被迫肉袒出降。随后,李煜被解汴京(今河南开封),受封右千牛卫上将军、违命侯。
  宋太宗即位,进封他为陇西郡公。
  亡国之君李煜得封,看似风光略逊,实则囚徒一般。
  后来,据宋人王铚《默记》所载可知,他因“一江春水向东流”等词作,而于太平兴国三年(公元978年),被宋太宗以牵机药毒杀(牵机药一谓马钱子,服后破坏中枢神经系统,全身抽搐,头脚团缩,状极痛苦)。但是,《宋史》等正史均不见此说,只记为:“三年七月,卒,年四十二。废朝三日,赠太师,追封吴王。”
  李煜死后,葬洛阳北邙山。
  李煜作为皇帝,实在难称贤明君主。这,我们可从欧阳修《南唐世家》中得到佐证:“煜性骄侈,好声色,又喜浮图,为高谈,不恤政事。”
  但李煜作为文人,却堪当大方词家。他的词大体以南唐灭亡为界,分为前后两期:前期词主要写宫廷逸乐,风情绮丽;后期词则多是伤怀故国,风格沉郁。
  后期的李煜词,因为语言自然精练,境界开阔疏朗,与晚唐以来的香艳词风颇见异趣,所以在词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说:“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。”实在是确凿之论!
  《相见欢·无言独上西楼》一词,我们从宋人黄升《花庵词选》的评语“此词最凄婉,所谓‘亡国之音哀以思’”可知为李煜归宋后所作。
  词人秋夜登楼,正欲凭栏望乡,却一怀愁绪不能自已,袭上心头。而这一怀愁绪,正缘于词人囚徒生活的苦楚,幽禁岁月的难熬。
  宋开宝九年(公元976年)正月,李煜被俘至汴京,白衣纱帽待罪明德楼下,接受了赵匡胤赐给的屈辱封号——“违命侯”,开始了两年多的囚徒生活。
  在此期间,李煜常“自言其贫”,他所钟爱的小周后(即李煜前期词《菩萨蛮》中那个“教君恣意怜”的“奴”:“花明月黯笼轻雾,今霄好向郎边去!衩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。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。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。”)按例“随命妇入宫朝谒,每入必留内数日,出对后主辄涕泣骂詈,后主常宛转避之”(马令《南唐书》引)。
  换言之,李后主被宋太祖所禁,小周后让赵匡胤所占;李煜既亡了国,也失了人,难免“日夕只以泪洗面”(李煜《与故宫人书》)。他把如此深哀巨痛都倾泻在作品里,“以血书者”(王国维语),真是“赋到沧桑”。
  《相见欢·无言独上西楼》词,从艺术特色上看,它将孤寂情怀与凄清环境融合为一,而又信手拈来,以平易流畅、清丽精练之语,把别人心中有、笔下无之物和盘托出,可谓句“工”矣。
  上阕起句“无言独上西楼”六字,即已摄尽凄婉之神。
  “无言”,是心头如堵,思绪似麻,无话可说;也是身陷深院,孤家寡人,无人对语。如此看来,作者想说,却无从说起;词人有话,却无处倾诉——精神的抑郁,找不到排遣的缺口,便越发折磨心灵!
  李煜独上西楼,可见寂寞:昔日的前呼后拥,早已风光不再;今天的孑然一身,更是好不凄凉!“独”字,既写到了形体上的单一,又表现了感觉上的落魄。这里的“独上西楼”,当然不是柳宗元“独钓寒江”的心性超脱,而是江山破碎、奢华烟灭、形神伤痛后的聊以自慰——凭栏望乡,或可揣起些许旧景余温,或可抛开点滴当前清冷。
  可是,他上得楼来,抬头望天,天上一弯月牙如钩:“月”既“如钩”,则不能朗照,秋夜只有晦暗,深院自然阴沉。孤人,偏见瘦月,怎不又生景残、事缺、国破、人别诸多伤感?
  这就使词人越发深切感受到庭院的寂寞,和笼罩院中的凄凉秋意。他甚至觉得,这清冷的秋意,好像是被关闭着的院门锁在院中似的。
  眼前景,即胸中情。“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”,一个“锁”字,下得好重,使人不由得想起枷锁、镣铐!“锁”既突出满院秋意之“死”,也巧妙透出当时词人之“思”——秋意被锁,不正是自己遭禁?如此,真是囚人之臆,方出囚人之语。
  而词中“梧桐”意象,也格外渲染出一片沉重的忧愁。梧桐属阔叶树种,在晦暗的秋夜,显现的当是团团黑影,这正给人一种压抑、郁闷之感。另外,从文学意蕴的角度看,梧桐多用来表现苦恨情愁。例如:“梧桐树,三更雨,不道离情正苦”(温庭筠《更漏子》),“依约相思碎语,夜凉桐叶声声”(陆甫之《清平乐》),“只有一枝梧叶,不知多少秋声”(张炎《清平乐》),“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”(李清照《声声慢》)等等,表现的都是“何处合成愁,离人心上秋”(吴文英《唐多令》)般的悲伤情绪、忧怆境界。试想,秋桐摇风,露叶匝地,该勾起多少离人绵绵心痛!
  总之,上阕将人情与物态相融,情著其景,景显其情,构建出一片幽闭深沉的意境。
  下阕“剪不断,理还乱,是离愁”紧承“锁”之愁思而来,将愁绪比为无形的乱丝,细致入微地描写出“离愁”如麻,裹缚全身,不可超脱的情状。
  若说麻还可来个“快刀斩乱麻”的话,而纷乱的心绪却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。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这两简单明了的比喻,深得“抽刀断水水更流,借酒销愁愁更愁”(李白《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》)这一比兴手法之妙,还更胜一筹。它不仅把牵肠挂肚、纠缠不去、使人不胜烦忧的离愁写得淋漓酣畅,而且水到渠成引出结句:“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”
  明人沈际飞评结句云:“七情所致,浅尝者说破,深尝者说不破,破之浅,不破之深,‘别是’句妙。”清人王闿运在《湘绮楼词选》中也说:“词之妙处,亦别是一般滋味。”
  结句妙就妙在情真而难以言明上。“愁”是什么滋味,很难说出。之所以难,大概除了其形而上之外,便是其繁而杂。“深尝者”在苦大愁深中,自然难觅头绪、莫辨滋味而难以说破。李煜取我们平常只能说的“很不是味儿”之语,加以直白表达,真是随意拈来,恰到好处。
  综上所述,词人以纯乎白描的手法来抒写愁苦的生活感受,用贴切的比喻来抒写抽象的思想感情,构成了画笔所不能到的意境。另外,词人以“相见欢”这一词调所特有的句式,即急促的短句与舒缓的长句交织,表达出了一种似断还续、如叹如诉的音韵之美。

  [作者简介]

  李煜(937—978),公元961年即位,五代南唐国主,世称李后主。他登位之时,宋已代周建国,南唐形势风雨飘摇。他在对宋委曲求全中过了十几年苟安生活。南唐为宋灭之后,他被俘到汴京,过了约两年囚徒生活,终为太宗赐鸩毒杀。

  李煜在政治上十分无能,文艺上却颇有成就,能书善画,妙解音律,尤工于词。他的创作分为前后两个阶段:

  前期不修政事,纵情于吟咏宴游,笙歌燕舞,为了使宫女的舞姿更加曼妙婀娜,荒唐病态竟至于让宫女束脚,戕害中国女子裹脚陋习便起于其人。他这一时期的词作大都反映了他荒淫奢靡的宫廷生活,这些词是在技巧上已日臻成熟,实则为南朝宫体和花间词风的承续。
  后期则为入宋之后,此时,他逐渐从醉生梦死中清醒过来,对屈辱的拘囚生活极为愤懑感伤,他的词开始转向抒奏亡国之音,倾泻其“日夕以眼泪洗面”的深哀巨恸,他的词有了打动人心的恒久的艺术力量。可以说,亡国使他丢掉了皇帝的宝座,却使他在词的创作上获取了巨大的成就,诚如清代大学者王国维所说的那样:“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。”这便是对他文学地位的中肯评价。

  [赏析点津]

  词牌名为《相见欢》,咏的却是离别愁。此词写作时期难定。如系李煜早年之作,词中的缭乱离愁不过属于他宫廷生活的一个插曲,如作于归宋以后,此词所表现的则应当是他离乡去国的锥心怆痛。
  上阕:“无言独上西楼”,摄尽凄婉之神。“无言”者,并非无语可诉,而是无人共语。由作者“无言”、“独上”的滞重步履和凝重神情,可见其孤独之甚、哀愁之甚。本来,作者深谙“独自莫凭栏”之理,因为栏外景色往往会触动心中愁思,而今他却甘冒其“险”,又可见他对故国(或故人)怀念之甚、眷恋之甚。“月如钩”,是作者西楼凭楼之所见。一弯残月映照着作者的孑然一身,也映照着他视线难及的“三千里地山河”(《破阵子》),引起他多少遐想、多少回忆?承载着他人生的无常之悲。而俯视楼下,但见深院为萧飒秋色所笼罩。“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”,这里,“寂寞”者究竟是梧桐还是作者,已无法、也无须分辨,因为情与景已妙合无痕。全句摹画了一幅意境朦胧、浸染着哀愁的图画。
  下阕:“剪不断”三句,以麻丝喻离愁,将抽象的情感加以具象化,表现了心宇深处深深的寂寞、万般的无奈和无法排遣的离愁,历来为人们所称道,但更见作者独诣的还是结句:“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”。如果说前文还用“剪”和“理”的动作对离愁加以形象摹刻,本句则将离愁写得无可形状、无以陈述,为更深一层的写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