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悟空传

作者:今何在   类型:玄幻小说   点击这里,观看 悟空传漫画
  第一章

  四个人走到这里,前边一片密林,又没有路了。
  “悟空,我饿了,找些吃的来。”唐僧往石头上大模大样一坐,说道。
  “我正忙着,你不会自己去找?……又不是没有腿。”孙悟空拄着棒子说。
  “你忙?忙什么?”
  “你不觉得这晚霞很美吗?”孙悟空说,眼睛还望着天边,“我只有看看这个,才能每天坚持向西走下去啊。”
  “你可以一边看一边找啊,只要不撞到大树上就行。”
  “我看晚霞的时候不做任何事!”
  “孙悟空你不能这样,不能这样欺负秃头,你把他饿死了,我们就找不到西天,找不到西天,我们身上的诅咒永远也解除不了。”猪八戒说。
  “呸!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猪头说话了!”
  “你说什么?你说谁是猪?!”
  “不是猪,是猪头!哼哼哼……”孙悟空咬着牙冷笑。
  “你敢再说一遍!”猪八戒举着钉耙就要往上冲。
  “吵什么吵什么!老子要困觉了!要打滚远些打!”沙和尚大吼。
  三个恶棍怒目而视。
  “打吧打吧,打死一个少一个。”唐僧站起身来,“你们是大爷,我去给你们找吃的,还不行吗?最好让妖怪吃了我,那时你们就哭吧。”
  “快去吧,那儿有女妖精正等着你呢”孙悟空叫道。
  “哼哼哼哼”三个怪物都冷笑。
  “别以为我离了你们就不行!”唐僧回头冲他们挥挥拳头,拍拍身上的尘土,又整整长袍,开始向林中走去。刚迈一步,“嘶啦”长衫就挂破了。
 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三个家伙笑成一团,也忘了打架。
  这是一片紫色的从林,到处长着奇怪的植物和飘着终年不散的青色雾气,越往里走,脚下就越潮湿,头上就越昏暗,最后枝叶完全遮蔽了天空,唐僧也完全迷路了。
  “好啊,这么多的生机,这么多不同的生命!”唐僧高兴的说。
  “谢谢!”有个声音回答他。
  唐僧一回头,看见一颗会说话的树,紫黑色树干上有两只一眨一眨的眼睛。
  “真是惊奇,我看见了一个妖怪,我喜欢能超越常理的东西,生命果然是很奇妙的事啊,让我摸摸你,土里的精灵。”唐僧伸出手去,欣喜的抚mo着树干。
  那树干上泌满紫色的汁液,摸上去湿滑无比。
  树很惬意的接受着抚mo,它的几万下垂的分枝都不禁舒畅的摇动起来。
  “呵,有几万年没有人摸过我了,从前……几千年前吧,有一群猴子在我身上戏耍,后来他们都不知哪去了。那时我还没有眼,只能感觉到有很多会动的生灵在我身边说话,唱歌,我看不见,也不能动,但我很幸福。现在我终于长出了眼睛。可是他们却不知哪里去了,不知哪里去了。”
  “他们死了。”唐僧说。
  “死?死是什么?”
  “死就是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感觉不到,什么也不会想,就象你未出生时一样。”
  “不,不要死!也不要孤独的生活。”
  “你还可能活很久,你还没有手,没有腿,以后都会长出来的。”
  “我花了十万年才长出眼睛,我再也忍受不了那么漫长的等待了,我现在就想去摸一摸身边的同类,摸一摸你,你身上的气味真使我心醉。”
  “我已经很久没洗澡了。对了,你没嘴,你用什么说话?”
  “我用这个。”怪树抖了抖它前面的一根枝条。
  那上面有一张人的嘴。
  “这不是你自己的。”
  “没错,是我捡的,三百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被吃了。剩下了这个,我用我能滋润万物的树汁浸泡不使它腐烂,又费了几十年的时间才长出枝条检起它。”
  “这可不好,你投机取巧,不是你的,就要让它还给来处。”
  “你不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被吃吗?”
  “是因为看见了你的缘故吗?”
  “是。”
  忽然唐僧发现自己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已被藤蔓缠住了。
  他背后响起了低沉的呜嗷声,唐僧闻到一股腥气喷到他的脖子上,但他无法回头。
  “把他的手留给我,我喜欢那双手。”怪树说。
  “别人吃剩的你也要,做妖做到你这份上,是我就一头撞死算了。”唐僧说。
  “如果我有头的话,我会考虑的。”
  有双爪子搭上了唐僧的肩头。
  怪树说:“等一下,我想最后再和他说一句话,我有了这张嘴后,这是第一个能和我说话的。我很感兴趣研究一个人被吃时的心理活动是怎样的。”
  “你哪那么多废话?早死早超生,我才不怕呢。”唐僧说,“你真想听我最后一句话?”
  怪树上下晃晃枝叶。
  “好吧。”唐僧深吸一口气,突然大叫道:“救——命——啊”
  “师父又在叫救命了。”猪八戒说。
  “别理他,老这样,总玩不腻。”孙悟空看完了晚霞,从怀里掏出一只腿来吃。
  猪八戒盯着他:“你在吃什么?”
  “猪腿。”
  “我——宰——了——你——!!”猪冲上来,一把抱住猴子。
  “嗯。”沙和尚睡梦中翻了个身,“砍……砍死他……”又睡死了。
  “你叫了十七句了。我只让你说一句的。”怪树盯着唐僧。“你为什么流水?”
  “树爷爷,其实我真的很怕。我还年轻,才活了二十几年。”
  “你活了二十年就有四肢五官,我活了几十万年才有一双眼,为什么?”
  “当人是要几百次轮回才能修到一次的,我等的时间不比你少,就让我多活几百年吧。”
  “我要放你,你还会离开我,剩我一个人,不行。”
  “我不走,我以我大徒弟孙悟空的名义发誓,一辈子留在这儿直到你死……后边的那位不要舔我好不?我很脏的。”
  “孙悟空?好象听过,唉,不记得那么多了,你还有徒弟?”
  “是啊,我二徒弟猪八戒很胖的。”
  “那你再多叫几声。”
  “师父已经在叫第一百三十四句了。”猪八戒说,“你还不去堵上他的嘴?”
  “你先叫爷爷。”孙悟空说。
  “你休想……哎呀!有种把脚从我背上拿走我们再打!”
  “打成这样还不服?小样我就不信还制不了你!”
  砰砰啪啪。#%—*。!%!
  “咳,能不能让我喝口水再喊?”唐僧问。
  “算了,他们可能早跑了。”
  “等等,我好象听见杀猪的声音。”后面的怪兽说。
  “是了是了,那一定是我两个徒弟又在打架。”唐僧说。
  “不管,我先吃了你,再去找他们!”
  “不要哇,你们怎么能这样,坐下来一齐谈谈哲学多好啊,要不我出个迷语给你们猜吧。‘莲花未出生时是什么?’”
  “啊!”忽然怪树和怪兽发出惨叫,嘶嘶的变成了一团白烟。
  “咦?”唐僧问:“你们怎么了,不好意思,我出的题是难了点。”
  “莲花未出生时,还是莲花。”忽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说。
  唐僧回过头去,一个绿衣的女孩笑嘻嘻站在那里,她有一头飘然的长发,身上的衣服却是用最细的银丝草编成,闪闪发亮。
  “女施主你好漂亮啊!”唐僧说。
  “原来你是个好色的和尚。”
  “不是不是,只是出家人不能说谎的。”
  “如果你不是光头,一定很讨女孩子喜欢的。”
  “难道我光头的样子就不帅吗?”
  “油嘴滑舌,你怎能修成正果?”
  “我修行与别人修行不一样,他们修小乘,我修大乘,他们修虚空,我修圆满。”
  “大乘?嘻没听过。”
  “因为我还没想好呢。”
  “我只听说有个叫金蝉子的曾质疑小乘佛法,想自行通悟。结果走火入魔,被陷于万劫之中。”
  “他笨嘛!”
  女孩子忽然变了脸色:“你有什么资格说他?!他一根手指,也能点破穹天,你不过是个在妖怪前象狗一样求饶的凡夫俗子!”
  “因为我想活着,我不能掩藏我心中的本欲,正如我心中爱你美丽,又怎能嘴上装四大皆空。”
  “你肉眼凡胎,又怎知万物造化,外表皆幻。”
  “母猪也有个美丑,你又何必自卑?”
  “你犯嗔戒!妄语不断,心意杂乱,又怎会去做了和尚?”
  “天地良心呀,谁要我这好运一生下来就在和尚庙里。”
  “你不配论佛,刚才听你说句谒语,以为你有些道行,才出手救你,没想到救了个蠢汉,你快滚吧!”
  “呵姑娘此话差矣,有道生死在天,我若是有道高僧,佛祖又怎会不保佑我,用你多事?”
  “呸!秃子!气死我了!”
  女孩忽然将身一转,一张美丽面孔顿时变作恐怖狰狞:“你既是一俗物,不如让我吃了你吧!”
  唐僧长叹一声:“唉,为什么妖怪吃我之前总要那么多废话呢?”
  说时迟,那时快,一道身影已凌空越过。
  当然是孙悟空。
  当那女子的手突然被抓住的那一刻,她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气息袭入她的全身,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意志,使她的每处肌体不能自己。她轻哎了一声就放弃了抵抗,瘫倒在地。
  孙悟空看了看这个女妖:“秃头,看来你真是对女妖精有出奇的吸引力呀,用你做诱真是一点错也没有,这样这话俺老孙的功德分很快就能积够了……为什么追你的女妖精都一个比一个难看?”
  “气不死的阿弥陀!这么美丽的女子,你居然说她难看?”唐僧道。
  “美……美丽?你看这样子,都快赶上老孙了,敢情你喜欢这种的?”
  “唉,幻化无穷,明镜在心,你猴眼看人,又如何识得美丑。”
  “啊呸!俺老孙虽然有些青光眼外加散光,迎风liu泪还见不得太阳,但也是在地下呆了太久退化了,你怎可拿俺生理缺陷取笑?惹的火起时,一棒打你成孤拐!老孙这就结果了你的小美人!”
  孙悟空举起了金箍棒。
  那女子这时却醒转了,她抬眼正看见了孙悟空举棒要打。
  “孙悟空……你是孙悟空!”
  女子一把抱住他的双腿:“是你么,真的是你?我不是在做梦?”
  她扬起那张丑脸无限深情的看着孙悟空,眼中竟有泪滑落下来。
  孙悟空只觉浑身一颤,好似五脏六腑都跳动了一下,心想不好,这是什么魔法,只觉有千钧之力,此刻却一点也用不上。
  那女子还在说:“你来了,就太好了,又是一个梦么?但我已满足了,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想着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面前,你自由了,你终于自由了么?我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,没有人能锁的住你,永远没有……太好了……太好……”
  她竟已泣不成声。
  孙悟空暗运内力,一声“起”,那女子便直飞出去,撞在一棵大树上,把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撞的应声而折。
  “哈,我把你这个打不死的妖怪,你以为这套对老孙有用么?哭?哭也没用,老孙杀人就没眨过眼。”
  那女子摔在地上,鲜血从口中流出来,却还强撑起看着孙悟空:“你,你不认得我了……是的,我变成这个样子,你自然认不出来,可我受了玉帝的咒,再也不能变回从前的样子……我是……”
  女子突然惨叫一声,一口血直喷出来,她在地上痛苦的挣扎着。
  唐僧叹了一声:“唉,莫不是你也受了咒,再不能说出自己是谁?”
  那女子手中紧紧攥住地上泥土,显然痛苦至极。
  “秃头,你别信她,妖怪我见的多了,什么招都使得出来,让开,让我结果了她。”孙悟空道。
  “我并没有挡着你呀,你打呀,怎么不打?”
  “我……你叫我打我就打么,偏要过会儿再打。”
  “恨不死的阿弥陀,历尽千重罪,炼就不死心。”唐僧又整了整他那已烂的不成样子的衣裳,踱着步向林外走去,“你们慢聊,我不打扰了。我要去美丽的林中散步,期望相逢一个星零花一样的妖精……”
  他又停步看了看万年老树的残躯,缓缓叹道:“不要死,也不要孤独的生活。几十万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么?”
  唐僧走了,孙悟空跳到树上,那女子在地上打滚哀鸣,他却自在打着秋千。好半晌,那女子才渐渐平复。
  孙悟空:“不是我可怜你,只是老孙不杀没还手之力的人。你现在没事了?出招吧。”
  他还在大树藤条上架着腿晃悠,好象是这不是战斗之前,只是在午睡前。
  那女子脸色还苍白着,可见到孙悟空,她眼中又闪出了光芒,流着血的嘴边有了一丝笑意。
  “你还是老样子。你以前……就是这样,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,那时……你也在树上这样躺着,是蟠桃树……”
  “见鬼,今天我碰上了个神经的妖怪,大婶我从没见过你,也没见过蟠桃树是什么样子,你老实随便亮个招数,然后让我一招打死你就完了,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。”
  “你还不记得我是谁?你……你难道已忘了从前的一切?”
  “老太太,别提你那些从前了,你认错人了,俺老孙五年前刚从五狱山地牢被放出来,一心想多杀几个妖怪,积点功德值好让上天给我把前罪销了,没准还封个土地山神什么的,谁见过你呀。”
  “你在说什么?五狱山?是五行山才对呀?销前罪?你也记得你做的事,又怎是杀几个妖天庭就会放过你的?”
  “是你在说什么?我本是花果山一妖猴,因不敬天帝而被天帝罚入五嶽,关了五百年,后来蒙玉帝开恩,说只要我能完成三件事,就赎了我的前罪,以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,哪来的你……见鬼我怎么会和你唠这些事。”
  那女子现出了惊疑的神色:“怎么会……难道说……他们要你做三件事,是哪三件?”
  “你还真烦哩,好吧,就让你死个明白,第一件,要我保刚才那个秃头上西天。第二件,要我杀了四个魔王……”
  “四魔王?!”
  “没错,就是西贺牛洲平天大圣牛魔王,北俱芦洲混天大圣鹏魔王,南瞻部洲通天大圣猕猴王,还有一个,东胜神洲齐天大圣美猴王!”
  “哈……美……美猴王?!”
  “怎么,你认识他,第三件事,待这两事做完,上天才会告诉我。你怎么又哭了?”
  女子低了头喃喃念道:“是了,他已记不得一切,也记不得你了……”眼泪落在土里。
  “唉,”孙悟空跳下树来,“看你这么痛苦,我做做好事,帮你解脱了吧,下辈子做个岸边花草,随风摇摇,不也比做个活的太久,记忆错乱的妖好?
  女子忍痛抬起头来:“我不会记错,我记得所有的事,会永远的记住……没想到,我等了五百年,等的却是死在你手中,我们终究还是逃不出他的掌心。”
  孙悟空举起棒来……
  “在我死之前,我要问你一件事。”那棒下的人说,她抬起头:“忘记了一切,是不是真的就没有了痛苦?”
  “……”
  孙悟空把棒举在空中。
  “咳!”他猛把棍扫向旁边的树木,把林中扫出了个半径几十丈的扇形……
  “一个神经错乱的妖精,杀了也没有意思。”他独自嘟啷着,说完,头也不回向林外走去。没有看见后面女子将手伸向他,却疼的发不出声来的悲哀眼神。
  他走着,隐隐听见海浪声,他抬头,却又只是无边的树林。
  “五百年前……”他想,“我在哪?”
  这一想,头却又疼了起来,他使劲的晃晃脑袋。头中空空如也了,人也就舒服了“怪了,我怎么会突然没杀人的心情呢?”
  


  第二章


  唐僧和另两个徒弟正在火堆前吃着果子。
  孙悟空从林中慢慢走了出来。
  唐僧抬起头来:“咦,你来了?请坐。”
  孙悟空不发一言,坐下直盯着火堆。
  “咦,猴子今天怎么了?”猪说,“象是被人打傻了。哈哈哈…哈…”
  他自己笑的快出眼泪来,却突然发现其他人都不笑。
  “不对。”沙和尚说。
  “哪儿不对?”猪八戒问?
  “不知道,只是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紧张。”沙说。
  “对,一切都对,该来的,他自然会来。”唐僧说,他盯住孙悟空,“你说,是吗?猴头?”
  孙悟空脸色阴沉。
  “我没杀她。”他说。
  “那么漂亮的小姑娘,我就知道你下不去手的。”唐僧说。
  “啊,有美人,怪不得猴子你在里面呆了这么久,还有你,秃头,你们两个倒底做了些什么……”猪八戒说。
  沙和尚踢了猪八戒一脚。
  “踢我作甚?你觉得他们不对劲?那又如何,关我何事?其实我们以前又什么时候对劲过?”猪大叫起来。
  “她全告诉我了。”孙悟空说。
  “哦?”唐僧说。
  “她说了我是谁,也说了我们每一个人是谁?”
  “哦?”唐僧说。
  “哦?”猪八戒说,“她有没有告诉你我其实并不是一头猪哈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  孙悟空猛跳了起来,猪八戒仍在地上笑的打滚。
  孙悟空用棒指着唐僧:“我既已知你是谁,便不能不杀你。”
  “哦。”唐僧说,“我是谁?你杀我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。”
  孙悟空直跃了起来,一棒打在唐僧头上,顿时鲜血飞溅,唐僧倒了下去。
  孙悟空哈哈大笑:“孙悟空,你又犯了一桩天条了!”
  他仰天大叫:“我杀了他,如何,有种来杀我呀!”
  天上突然一道闪电直劈下来,一声巨响,整个森林燃烧起来。
  孙悟空他狂笑道:“哈哈哈,没打中,照准这打!”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脑门,“打呀,打呀!不敢吗?没种吗?”
  火光中,他的脸分外狰狞。
  天空暗雷滚动,却再不见闪电,那雷声象是一个巨兽在一个更强大的对手前的无奈的喘息,隆隆渐息了。
  天空又平静了下来。
  孙悟空忽然象察觉了什么,他一纵身,穿入天际不见了。
  沙僧看看天,又看看地,唐僧的尸体在地上,已被火燃着。猪八戒仍在一个人笑个没完。
  “别笑了,师父都死了。”
  “死了好,死了好,大家分行李啊哈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  猪八戒笑着,眼泪流了满面。
  前因当第一天月亮开始升上天空的时候,天篷就在看着这一切了,他看着她收取天地间的无数微尘,一粒粒精选出银色的颗粒,那是五亿亿万粒里才会有一粒的,她直耐心的仔细的这样一粒粒挑着,天篷就在旁边看着,她做事时不准天篷说话,怕会吹走了沙粒,于是天篷就不说话,当有星际间匆匆的旅者呼啸而过起,天篷还举起他的宽大翅膀帮她遮挡风和杂尘。她一直做了八十万年,天篷就默默在旁边夺候了八十万年,八十万年他与她没说一句话,甚至她也不抬头看他,只关注她的沙堆,可天篷还是觉得很幸福,有个人可让他默默的注视,有个人需要他的帮助,难怕几千年才用的上一次,比起以前一个人在没有光的天河里孤独的生活,是多么的好啊。
  就这样一直选了十亿亿万粒银尘,就这样直到那一天,她扬起手,十亿亿万银尘全部飞扬上了天际,在万古黑暗的天穹中,突然有了这么多银色微尘在漫天的闪耀着。
  “太美了!”天篷不禁大声叫起来。她用手轻遮天篷的嘴:“别,别吓着她们。”她轻声说,眼中流连着无限的爱意。天篷要醉了,虽然她并不是看着他而是看着那些银色精灵,但天篷为世间有如此的爱而醉,为世间有如此的造物而醉。有一样事物可以去爱,他想,是多么的好。
  她第二次扬手,漫天的银尘开始旋转,绕着她和天篷所在的地方,它们越转越快,越转越快,最后变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银色光环。天篷快要被这奇景惊喜的晕倒了,他脚步踉跄,不由的微微靠在了她身上。她并没有推开他,她有手轻轻的挽住天篷,“小心。”她仍然是那么轻声的说。
  这两个字是天篷八十万年来听到的最美的音乐。
  她第三次扬手,光环开始向中心汇聚,沙形成亿万条向核心流动的银线,光环中心,一个小银核正越来越清晰。
  “是什么在吸引它们?”天篷问?
  “是我。”她说。
  “……”
  “是我们。”她笑了,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天篷。
  天篷觉的那银色河流也在这一触随他的血脉流遍了他全身,他再也忍不住了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。
  他深深的吻着她,八十万年等待的光阴把这个吻酿的无比醇香。
  当长吻终于结束的时候,她从他的怀里脱身而出,一看天际,忽然惊叫了起来:“糟了!”
  她被吻时法力消散,银核已经汇聚,却还有几亿颗散落在天河各处。
  她掩面哭泣了起来:“我做了那么久,那么长的时间,还是失败了。”
  天篷轻轻揽住她的肩:“别哭了,世间没有一件造物会是完美的,但有时缺憾会更美。你抬头看看。”
  她抬起头,只见天河四野,俱是银星闪耀。
  “从前天河是一片黑暗的,现在你把它变成了银色的,那么,我们就改名叫它‘银河’吧,那个银核,我们就叫它……”
  “用我的名字吧,叫它——月。”
  “月……那我可以说……月光下,映着一对爱人吗?”
  “……”
  月光下,映着一对爱人,他们紧紧相拥。
  “猪八戒!你的口水流了好长呀,能不能收一收,都到我脚边了。”小白龙说。
  “死马,吵什么吵,把我的梦吵醒了。”
  “咦?你的眼泪也在流口水呀。不要告诉我你也会哭哟。”
  “胡说胡说,我哭?呸!秃头死了,他自个上西天,不用我受累了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,我刚才做梦,梦见我高老庄的漂亮媳妇了。”
  “你老说你在什么高老庄有媳妇,可从没人听说过那个庄子啊,再说,谁会看上一头猪,莫非……她自己也是……”
  “不准胡说八道!你可以骂我是猪,但不准你说她一个字!”
  “可你本来就是猪呀。”
  “你就不能骗骗我吗?”
  一个影子走到了他们身边。
  猪八戒一抬头:“咦,猴子你怎么又回来了?你不是畏罪潜逃了吗?冷面沙已经去报官了哈哈哈……”
  孙悟空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:“师父呢?”
  “你想确认他死了没啊,在那边呢,我准备明天帮它按佛教仪式天葬……哈哈哈……我发现我越来越有幽默感了。”
  “死了?谁干的!怎么会这样?”
  “谁干的?不要告诉我你得了失忆症啊,你想装病脱逃大唐律令是不行的啊,哈哈哈……”
  “也许我真的忘记了些什么。”
  “是啊是啊,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哈哈哈拜托你不要再逗我笑了哈哈哈……”
  孙悟空猛的上前捏住了猪嘴:“你再傻笑试试!”
  猪八戒瞪大了眼睛,嘴鼓的溜圆,“咕嘟”把嘴边的笑给吞了下去。
  一分钟后……
  “原来如此,有人冒充我杀了秃子。谁这么大胆。”
  “我决对相信是有个人扮成你,只要你不杀我灭口哈……咳!”
  “他杀了和尚,明摆着不让我去西天求得正果,最可气还要变成我的样子!”
  “我也宁愿他变成我的样子,不过也许我这么帅他变起来有难度嘿嘿嘿。”
  “还笑!只有和尚才能开启西天之门当初观音是这么说的吧,现在好了,他死了,我们身上的诅咒永远解除不了。”
  “不了就不了吧,做猪又如何做神又如何呢,也许猪更快乐一点哈哈哈哈……”
  “可我不行!我头上的紧箍一天不除,我就一天不觉的自由!”
  “自由?哇塞我听见了什么,这里有一只猴子在谈论自由大家快来看啊。”
  “滚你一边的!”孙悟空一脚踢去,猪八戒却一个凌空后翻笑着躲开了。
  “你真以为你打的着我吗猴子,你真以为你是高手可以去拯救苍生啊,观音玉帝在把你当猴耍哦对不起你本来就是猴子哈哈哈哈……”
  “猪!”
  “猴子!”
  “猪猡!”
  “猴脑!”
  “猪大肠!”
  “猴屁股……”
  …………
  猪八戒骂着骂着,突然仰天高叫:“为什么!这一切是为什么呀……”
  “呜呜呜呜……”他竟已泣不成声。
  那天上,有一轮那么蓝的月亮。满天的银河,把光辉静静照在一只哭泣的猪身上。
  


  第三章


  ……我象一个优伶,时哭时笑着,久而久之,也不知这悲喜是自己的,还是一种表演,很多人在看着我,他们在叫好,但我很孤独,我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,我幻想着我在一个简单而又复杂的世界,那里只有神与妖,没有人,没有人间的一切琐碎,却有一切你所想象不到的东西。但真正生活在那里,我又孤独,因为我是一个人。
  这么想着的也许是唐僧,是孙悟空,是猪八戒,是沙和尚,是树上的女妖双儿,他们都是人,所以他们会这样想,尽管他们都不怎么象人,这也许就是他们痛苦的根源。
  前因……
  漫天的云雾,白色的,充满了整个世界,却又不在任何地方,象那阳光,天地间所有的光线与色彩从那而来,可它却是白色的。
  她还是喜欢太阳升落的时刻,四火龙唱着歌,应和着钟鼓楼台上吹着的悠长而低缓的长号角,拉着金色的神车,在天空划过美妙的弧线。紫霞仙子总是在这时候悄悄的扬起她的纱袖,为卯日星君的金冕披上紫色轻纱,遮挡风尘,可天界哪来的风沙呀,星君当然知道她的鬼主意,这样一来,云雾都被映成紫色的了呀。所以他总是乐呵呵的接受了。这个秘密传开了,于是后来卯日星君的车上老是系满了各色的纱巾,连神龙的颈上也系了,晚霞就成了不断变幻的了。卯日星君每天都能收到不少纱巾,他就把它们全系在他住的扶桑树上,如果你向东看,就可以看见云雾之上直达天际的一颗巨树,五颜六色的树叶在风中飘舞。
  卯日星君的车冕远去了,钟鼓楼的钟又响了三下,于是天河守护神天篷打开了银河的巨闸,从那里飞出的不是水,而是亿万的银沙,它们太轻了,飘浮在众神殿之间,神仙们便在这银星间云游,而天篷这里都会守候在天河的入口,谁也知道他在等谁,直到天边一艘银船驶来。月女神,她在天篷前就象个顽皮的小女孩,要天篷挽着他的手,两人在船上有说不完的话儿,一直飘向西去……
  “阿瑶,你又在这看,羡慕人家了?”
  “什么呀!”
  “什么呀?脸怎么和晚霞一样红了?”仙女阿珏说。
  “你……”
  “好了,王母娘娘说了,要开蟠桃会了,要我们去桃园挑选仙桃。”
  又要开蟠桃会了?不是刚开过吗?又过了九千年,真快呀。
  “你们去哪儿呀?”紫霞说,“蟠桃园?”
  “是呀,紫霞,一起去玩吗?”众仙女叽叽喳喳的说。
  “不了,我还想在这呆一会儿。”
  “知道!你看晚霞的时候不做任何事嘛!”
  仙女们笑着走远了。
  “听说了吗?蟠桃园新换了个园卫。”
  “知道,是太……太风嘛。”
  “什么呀,太风三千年前就换了,后面是叫……无……无什么的。”
  “不是啊,好象新来的不是这个名字。”
  “管他做什么,我们采了就走,哪次不是连管园的人也见不到?”
  她们来到了桃园“咦,我们来的不是季节,这桃子还没长大呢!”
  “是啊,简直是还没长出来,一颗树上才几个又小又青的。”
  “是不是王母娘娘算错了时间?”
  “别胡说,娘娘怎么会错呢?娘娘上次说梅天夏天开,可梅花仙子偏说是冬天开,结果怎么样?”
  “哎别说了,好吓人哟!我都不敢去想了。”
  阿瑶在林中转了几圈,终于看见了一个大桃,正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。
  “我找到个大的!”她笑着伸出手去。
  一个几万年的恶梦从此就开始了。
  阿瑶现在还清楚记得那个场景:一只猴子出现在桃树上,他靠在树杈上,翘着腿,得意的瞟着她。
  “小姑娘,俺可不好吃!”
  这是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  现在阿瑶在终年黑暗的万灵之森中,坐在孙悟空曾坐过的那颗树上,她一闭上眼睛,就闪现出所有的一切。
  “小姑娘,俺可不好吃……”
  “老太太,别提你那些从前了,你认错人了……”
  阿瑶紧闭上眼,泪水从她那老树皮般的脸上滑了下来。
  林子另一头“孙悟空,你真这么想成正果?”猪八戒问。
  “没错!俺老孙从生下来就是个怪胎,长大了是个妖猴,从来就没人正眼看过俺,俺偏要做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瞧瞧!……你笑什么!”
  “我笑笑都不行么?”
  “不准笑、不准笑!刚才你哭,老孙已经吐的不行了,现在又看你笑,救命哪~~~~~”
  “你怕人笑你……”
  “不是、不是不是不是!谁说的?俺老孙怕过谁?我从没怕过!”
  “你怕观音你怕玉帝……”
  “闭嘴!我不怕……”
  “你怕如来你怕二郎神你怕大狼狗!”
  “我——不——怕!”
  “你怕死你怕没人理你怕人笑你你怕不象人你怕别人说你怕……”
  “你——住——嘴——!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啊——”
  孙悟空高高跳起,一棒打在大石上。
  “轰——”一声剧烈的爆鸣,尘烟散尽,地上赫然已多了个又深又宽的巨坑。
  孙悟空在坑中心,满身的尘灰,气息急促,口里还尤自念着:“我不怕,我不怕,不怕……”
  “瞧把你吓成那样……”
  “你还说!”
  忽然两人都不讲话了。
  因为他们都听见了什么。
  静夜中,传来隐约的呜呜声,苍凉而凄厉。
  “这是什么?象是野兽的叫声。”孙悟空说。
  “我倒觉得是哭声。”猪八戒说。
  “那也是野兽在哭!就象狗熊刚死了老爸!”
  “你自己没有老爸,就巴不得别人都没有!”
  “我不揍你我就不姓孙!”
  两人又要撕打,猪八戒忽然说:“嘘……”
  这回声音听的很清楚了,那个声音拉长了赫然喊的正是一个名字。
  “孙~~~~~~~~~悟~~~~~~~~~~~空~~~~~~~~~~~孙~~~~~~~~~~~~~~~~悟~~~~~~~~~~~~~空~~~~~~~~~呜~~~”
  “莫不是阎王遣鬼来拿我了?”孙悟空惊道。
  “你声音颤什么?还有,你脸色好白,一副死相!”
  孙悟空一边四望,一边用手狠掐猪脖子。
  “咳……就算你害怕……也……咳……不用这么大劲搂我……”
  “老孙死也抓个垫背的!”
  “定是师父的鬼来找你麻烦!”
  “鬼?……对了!”
  孙悟空一把把猪八戒甩出去老远。
  “俺就去一趟地府,把秃头的鬼魂带回来,不就又可以去取经了?”
  “唉……呵呵……”
  “你又笑!”
  “几世辛苦为哪般啊,后世前生赎不完。”
  “你怎也学秃头,喜欢作打油诗?”
  “师父的身子烧坏了,只剩半边了。”
  “将就用吧,不行随便找点换上,你在这看好行李尸首,我最多十年五载就回来!”
  孙悟空一纵身,已不见了。
  “可是沙和尚已经走人了……”猪八戒嘟啷道:“莫不是要我来挑担子么?”
  “正好。”小白龙说话了,她只在猪八戒面前说话,也只有猪八戒知道她的秘密:“我也想请假回家一趟。”
  “走吧走吧,孙猴子能带回唐僧的魂来,我都和他姓!”
  小白龙走了,猪八戒起身独自走入密林怪声传来的方向。
  “阿瑶,你还好么?”他对着林中黑暗说。
  半晌,才有人答话:“你是谁?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名字?”
  “我?”猪八戒说,“我是一个和你一样不肯忘记前世而宁愿承受痛苦的人。”
  


  第四章


  地府
  这里只有无边的黑暗,黑暗中透明的魂灵不断从上面渗下来,被一个洞口吸进去。
  孙悟空想深吸一口气,却发现这里无气可吸。
  这里没有饥饿,没有寒冷,没有痛苦,这里没有任何感觉。
  但孙悟空能感觉到,因为他还活着。他不由觉得一种东西渗透了全身,不是寒冷。
  再看那些上下四周飘过的魂灵,它们如水母一般,透明的软形体里有很多小虫般的怪东西在冲撞。
  “这是什么?”
  “我们是yu望!”小虫们怪叫道:“让我们走!不要被消灭!”
  孙悟空不由又是一个冷战,他发现那竟是他身体里也有东西在撞!
  他连忙低头看自己的身体,还好还没变透明。
  进了洞口,脚到能踩着实物了。只见眼前,一只巨大的万足怪正在将触角伸入万千魂灵之中,将那些小虫儿抓了出来,丢入一侧的熔岩之海中。
  “不——不——救我——”千万惨呼声不绝于耳。
  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yu望象雪片一样坠落下去。
  一只长触角来到了孙悟空面前,那上面有一只眼睛眨了一下。
  孙悟空吓的敢紧跳了开去。
  他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叫:“救救我呀,救救我。”
  孙悟空一看,一只触角上,一只粉红的的带翅的小虫正在拼命振翅呼救。
  孙悟空想:救你一个又如何呢。
  但他却不由自主的飞身过去,将那小虫取了下来。
  “谢谢,谢谢,我怎么报答你呢?”
  “说什么呀,你这么小,还能做什么?”
  “我有时很小,有时很大,有时很脆弱,有时却能战胜一切。”
  “你谁呀?”
  “我的名字叫……有人来了,先让我到你里头躲一躲。”
  小虫一闪,进入了孙悟空的身体。
  “天哪!我看见了谁?”有人鬼叫一声。
  孙悟空抬眼看去,只见一个官服模样的人,不,是鬼摔倒在那儿。
  孙悟空走过去:“老哥你乍了?”
  “哎呀哈!”那鬼又一下跳了起来,“我好怕,我好怕!”
  “你是鬼呀,鬼也会怕么?”
  “鬼是空虚,鬼怕所有实在的东西,哪怕是一束光,更何况你是……齐天……”
  “我不是奇天,我是孙悟空,我来找一个人,不是,一个鬼。”
  “你……”那东西闪着惊疑的神色,“是了,你已经忘了……还好还好。”
  “什么?”
  那鬼带孙悟空也不知又走了几万里的黑路,来到了地府的深处。
  前面却没路了,是一道无边的悬崖,悬崖外,是无尽的虚空。
  他把孙悟空带到悬崖之边:“生死之事,没有地藏王不知道的,你问他好了。”
  “他在哪里?我什么也看不见哪?”
  “你知这是什么所在?”
  “好象是大地的尽头了。”
  “没错,前方再无土地,凡人到此,再也不能超越一步,只有坠入无底的虚空之中,这儿便叫陷空山。”
  “有趣。”
  “你想见地藏,便从此去吧。”
  “去哪?”
  “自然是跳下去,能不能到底,便看你的修行了。”
  “去!耍俺老孙么?即便有底,落个百八十年,死也死在路上了。我先丢块石头试试……见鬼,这儿连土渣也没有。”
  “这便看你道行长短了,若是悟道之人,便可从此直达彼岸了,那时下降便是飞升,一片黑暗即是无限光明。”
  “哦——!还有如此玄奇……你先试试!”孙悟空冷不丁转到那鬼背后,一脚踢去!
  “啊!救——命——哪~~~~~~~~~~~”那鬼直坠下去。
  孙悟空俯身凑到崖边:“你飞升了没有啊?看到光明了吗?”
  “死猴子——你——给——我——记——住~~~~~~~~~~~~~~~~~……”声音渐小,听不见了。
  “哼!骗俺老孙跳崖,俺很象冤大头吗?”
  孙悟空转身,却发现自己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中。
  “这里没有方向的么?”
  “谁说没有?”黑暗中有声音说。
  “谁,拜托不要老是突然搭腔好不好。”
  “这里只有两个方向,上和下。”
  “难道说要找地藏王,只能跳下去不成?”孙悟空四周张望,什么也看不见。
  “也不尽然,若是不悟,千里万里也是枉然,若是悟了,脚下便是灵山。”
  “哎呀,好深奥呀——说了等于没说,还不和放屁一样!”
  “你有心求解,心又不诚,我如何点化的你?”
  “点化俺?你哪根葱呀!出来!”
  “我不就在你面前么?”
  “哪儿呀?敢情黑夜里的一头黑牛?叫我如何看?好歹先亮颗门牙来瞧瞧先?”
  孙悟空忽觉眼前一亮,那悬崖后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两大片白,都有方圆几十里,白中还有黑,黑中还带着影,一看那影,却是孙悟空自己。
  孙悟空看了半天:“哦,敢情啥也没有就两眼睛呀!”
  “知道我是谁了吗?”
  “嘿嘿……不知道,你脸呢?你瞪那两大眼睛盯我干啥?大了不起吗?大而无神,死鱼眼。”
  “啊呸,你怎知我造化神功,可盈满天地。哈哈哈我就是……”
  “我不听!你是哪只鸟与我何干?”
  “我……我偏说,我就是……”
  “不听不听不听不听不听……”
  “哼,哼,气死我了!你这泼猴……”
  “这就生气了?就你这德性,还点化我?”
  “住口,我是幽冥王!”
  “……”
  “哼!怎不吭声了,你想找师父吧,我有心指点你,还敢出言不逊!”
  “……”
  “老实与你讲,你师父的魂魄压根就没来这,只有两种可能,一是他已得道升于天界,二是牵挂太多,还流连于尘世,成为孤魂野鬼。”
  孙悟空二话不说,掉头便走。
  “你哪里去?”
  “概不在此,我别处去找。”
  “就这样走了?”
  “谢了!”孙悟空头也不回的说。
  “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?”
  “谢了谢了!还要说多少次?”
  “你们听到了吗?他说谢谢!孙悟空居然说谢谢!孙悟空居然对我说谢谢!啊哈哈哈哈哈……真他妈爽!”
  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黑暗中突然响起了无数笑声,孙悟空发现原来在四周黑暗之中竟有千万鬼类,他其实被围在核心,却还以为身边什么都没有。
  “哈哈哈这就是孙悟空?”
  “他现在可是乖是紧啊?”
  “瞧他那傻样,还瞧,瞧什么瞧啊!”
  “哈哈哈哈”
 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  孙悟空突然觉得不对劲,因为如此局面,自己竟然平静的很。
  事实上,他想发怒,却觉得心里空空的,什么也涌不上来。
  于是他只有在狂笑声中缓缓的走。
  “为什么他们都要笑?”
  “我现在应做什么?”
  他一边想着,一边没入远处的黑暗中去了。
  那幽冥王长出了一口气:“天哪,他终于走了,战备解除。”
  顿时那地府各处各角,钻出无数鬼卒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象从洞中漫出的庞大蚁群,手中还持着兵器。
  “嘿嘿嘿,大王您真是神勇呀,愣是把个齐天大圣给唬的一愣一愣的!”那被孙悟空推下悬崖的鬼不知又什么时候钻了出来。
  “判官,其实当时我也很怕呀,万一他一发毛,我都不知该住哪躲。”幽冥王收了变化,现出本来的人形,是一个很胖的家伙。
  “看来观世音的主意真的起作用了。”
  “是啊,他现在就象一只被驯服的狗,除了汪汪两声,什么风浪也作不了喽!”
 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  “哈哈哈哈……咳。”
  他们笑到一半突然哽住了,嘴张的老大都不记得收回去。
  他们的眼睛都望着一处。
  百万鬼卒也都望向那个地方。
  黑暗中,有一个身影正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。
  他走的很慢,但每一步,都好象使地府隐隐的震动。
  孙悟空!
  “阎罗小儿们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孙悟空说。“你们笑的好呀,怎么不笑了,笑啊!”
  每个鬼卒都把嘴捂的紧紧的,生怕一不小心出了声。
  “刚才是谁笑的最响?”
  几百万鬼把手一指幽冥王!“他!”
  幽冥王的脸早白了,一瞟,看见判官竟也用手指着他。判官见幽冥王瞪他,忙把手缩回去。
  “过来,让俺老孙打二百孤拐!”
  “哎呀哈大圣饶命啊!刚才不过和您开个小玩笑。”
  “小玩笑二百孤拐,大玩笑就脑袋开花……”孙悟空脸色一变:“你们笑的好!”
  他身一闪,冥王还不及动作,手腕早被一把抓住。
  “去你的吧!”孙悟空发力一扬手,冥王象一个大包袱般被丢了出去,越过众鬼卒头顶,撞到陷空山上去了。
  “上!上!”判官忙大吼。
  几百万鬼卒怪叫着从四周涌上来。
  “让俺老孙杀个痛快!”孙悟空狂叫一声,跃入了阵中。顿时,无数的鬼卒象被扬起的谷壳翻了起来。
  ……
  


  第五章


  东海龙宫小白龙偷偷潜入了宫殿,见那龙王敖广正在座上瞌睡,四周无人。
  她摄手摄脚摸了过去,轻轻搂住龙王。
  一滴眼泪落在龙王的脸上。
  龙王睁开眼睛,惊呼道:“孩子,真的是你么?”将小白龙一把揽在怀里,老泪纵横,“你终于肯回来了?”
  “爹,他死了,被孙悟空杀死了。”小白龙哭泣到,“我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,一点办法也没有。”
  “孩子,你这又是何苦呢?难道嫁作天庭的妃子,会比驮一个和尚万里跋涉的难么?”
  “爹,你不会懂的,你永远不会懂的。”
  “无论如何,你这次回来,爹决不会让你走!”
  “爹,你拦不住我的,我相信他一定还在这三界的某个地方,我要去找到他,爹,孩儿以后可能要走更长的路,我不在您要自己保重!”
  “傻丫头,父亲的心在你的身上了,你吃多大的苦,为父的心就有多沉多痛!”
  “爹,孩儿对不起你,可孩儿相信他,相信他的理想,他一定能实现的,什么都阻止不了他的,爹你相信我!”
  “他,他,他,唉,你概然还要走,又何必回来?”
  “爹,我想借你的定颜珠,来保存他的身体,直到我找到他魂魄。”
  “唉,你要什么,爹还能不给你么?可是天庭已有明令,谁也不得帮助那四人。”
  “爹,他们是什么人,他们前世和天庭有什么冤仇?”
  “我也不知那唐僧是何人,他竟能让你如此执迷。只是那孙悟空,猪八戒,沙悟净,说来全是天界的……啊,不能说,不能说。”
  “好吧,我不问了。”
  “孩子,若让他们知道你在跟随这四人,我水族也是有灭顶之灾的呀!”
  “孩儿知道,孩儿时刻都在小心。”
  一个水族在外道:“报!有只猴子求见,说姓孙。”
  龙王忙对小白龙说道:“孩子你先走吧。定颜珠在此,拿去吧。千万小心。”
  “爹,告辞了。”小白龙含泪退出了殿。
  孙悟空在门外等的不耐烦,跳进宫来,忽见一白衣女子迎面而来,那女子瞟一眼他,便惊慌的低头快步走过了。
  “怎么象在哪见过一般?”孙悟空想。
  清净的龙宫后殿里只有龙王和孙悟空两人。其余水族都被支开了,和孙悟空见面让天上知道了是有麻烦的。
  “大圣此来何事?”龙王问。
  “没啥,想借老龙王的定颜珠一用。”
  “啊?”
  “俺老孙定是有借有还的,俺你还信不过么?”
  “是啊,大圣的信誉,在下是领教过的,那金箍棒还好使么?”
  “咦?你咋知道俺有这东西?这东西好象是一生下来就在俺老孙耳朵里了。”
  “你真的全不记得从前?”龙王苦笑着。“唉,一代英雄,落得今日如此田地……”
  “老龙王你说什么?”
  “没什么……那唐僧,因何而死?”
  “你知道了?说来就气,不知是哪个猢狲变作俺老孙模样,打死了唐秃子,害老孙去不得西天,但老孙相信,这秃子一定还在三界的某个地方,俺一定得去找到他,今后还不知要磨破几双鞋。”
  “唉,全是苦命的人哪。”
  “不用可怜老孙,老孙天生跑腿的命,定颜珠的事如何呀?”
  “这……其实……丢了。”
  “丢了?不借就说不借好了,老孙还能吃了你?”
  “那还真没准。”
  “老龙王小气的紧,不借就罢,让那唐秃子烂去了吧,反正猪八戒用猪身还不一样活的好好,唐僧也一样能用。俺去也。”
  孙悟空一跃而去。
  敖广望孙悟空远去,喃喃说道:“竟然就这么走了?”
  他摇摇头,一回身,却惊叫了起来。
  他身后,站着的正是孙悟空。
  “老泥鳅,你把珠子给了自己女儿,不给俺老孙?待我回去先结果了她!”孙悟空凶喝道。
  “不要哇大圣。”老龙王抓住孙悟空的衣袖,“她回去也是救你师父的,你把老朽如何也好,不要伤害我那女儿,她也是一片痴心要保取经人。”
  “一片痴心?哼,老孙最恨的就是一片痴心,不知误了多少人性命,偏要一个个打醒!”
  “大圣不要,老朽求求你了。”
  龙王竟一下跪了下去,手里还死死抓着悟空衣襟不放。
  “放手!”
  “大圣答应莫害我女儿!”
  “哈!好笑,我孙悟空什么时候可怜过人!”
  孙悟空将手一挥,将龙王甩开,亮出手中金箍棒。
  “俺老孙可没忘,你的东西?这就用它结果了你,就不会再欠你了!”
  “啪!”
  一声过后,几缕血雾开始在海水中弥散开来。
  前因蓝碧碧的海水,无边无际。
  无边无际,蓝碧碧的海水。
  “怎么老是海水呀,没有别的么?”小龙女嘟起了嘴。
  “我要到海外面去看一看。”小龙女从来想做的事,就一定要做到的。
  于是她就变成一条金色鲤鱼出宫啦!
  当然没有告诉他的父王。她已经长大了嘛,想偷偷出宫,就偷偷出宫。
  游啊游,游啊游,游了三天了,还是一片蓝色。
  “烦死了!”她抓住路边一条鱼,“喂,还有多久到岸边啊!”
  “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?”那鱼说,“我可是一条鲨鱼啊!”
  “我从来就这么说话!你能怎的!咬我一口吗?量你也不敢!”
  “我为什么不能咬你?”
  “因为我是我啊!”
  她笑着游走了,那鲨鱼还在纳闷:“我究竟为什么不能咬她呢?她只是一条鲤鱼啊!”
  她又游了三天。
  “太累了!不过应该快到岸边了。”
  “岸边?哈哈,还早哩。这里离岸还有好几万里呢?照你这速度,一直游到死吧。”一条箭鱼从她身边游过。
  “真泄气!我要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!”
  “莫明其妙的鲤鱼,你游不到打我作甚,不理你了!一定嫁不出去的……”箭鱼摆摆身子跑了。
  “哼,气死人!没办法了!我变!”
  她身边的海水开始振荡起来,一环环金色的水波漾了开去,突然海水猛的被往外一分,形成了一个金光闪耀的真空,光芒把那一带的深海也映的通亮!
  “糟了!太阳掉到海里来了!”鱼群惊叫着。
  一道水柱直冲出海面,水花在空中散成无数水珠,散布天空,每一颗都映出金色的太阳光辉!乍一看,从天到海一片金星闪耀。
  水珠四面激射,这一片金色光华之中,小白龙的身形现了出来。
  她的身体如玉般莹洁,她的身形如云般宛转。
  “太美了!”海里的鱼都惊叹!
  “看到龙,这一辈子都值了!”海葵海草也高兴的说。
  “救命啊救命啊!我们有恐高症!”那些被水浪带到天上的鱼叫道。
  小白龙微微一笑,轻摆身躯,一些水滴飘了过去,将那些空中的鱼儿都包在里面,轻轻落向海面。
  “哇噢,我们在飞!”那些鱼惊喜的叫道。
  “我也要飞我也要飞!”海里的一条小鱼蹦着,被她妈妈敲了一下。
  “你是一条鱼,鱼是永远不能飞的。”
  小白龙笑了,是啊,作一条龙多么幸福,海空可以任邀游。奇怪自己已前怎不觉得,只有看见了这些鱼,她才知道了超越界限的力量的可贵。
  只一会,她从看见云层下的大陆了。
  她当然不能就这样下去。
  于是她又回到海中,变成了一条鲤鱼。
  她选了一个方向顺意游去了。
  是不是选择任何一个方向,都会游向同一个宿命呢?
  


第六章


 她看见了水面上的世界了,奇妙的世界,那些叫做人的生灵,在岸上走来走去,他们在做什么?他们穿着不同的衣裳,带着不同的表情,或喜笑,或哀愁。她真想知道那些人的心里在想什么。
  真的,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,她要去了解一个人,去探知他的心。
  于是她沿河岸游着,打量着岸上每一个人。
  这时她看见了他。
  当她第一眼看见他时,就被这个人吸引住了。
  因为什么呢?她也不知道,因为他面貌英俊?因为他有个与众不同的光头?是了,因为他的眼睛。
  他正在河边看风景,他在用一种与四周人都不同的眼神看着身边的一切。
  那种眼光,象是……象是太阳,温暖的,愉悦的,不论是对一株草,还是对河岸的柳树,对街道上匆匆的人,都象在欣赏,在赞美……
  “那和尚!你盯人家女孩子家看干嘛?色迷迷的!讨厌!”有女子叫道。
  和尚?他叫和尚?她们为什么要骂他,被这样一双温柔的双眼看看不好么,为什么要生气呢?
  那和尚却不生气,他笑吟吟的:“我非看你,我在赏花,花映水中,色本是空。”
  “花痴和尚!”人们都骂道。
  小白龙真有些想不通人类了,看看岸上的人,杀猪的正瞪着挑猪头的,而架上的猪头正瞪着他,那个书生低头走路,唉声叹气,楼上的女子在飞眼,酒楼里客人和小二在为了碗里的一只苍蝇吵架,那边两个大侠为了谁先撞谁的事动了刀子,如果他们都有这个和尚看世界的眼神,就会发现其实一切都很可笑。
  小白龙很迫不急待的想游到岸边,让和尚看看自己,那时他的眼中,是不是会很惊喜。必竟,她变的是一条很少见的金色鲤鱼。和尚一定会赞美她的。
  她游了过去……
  忽然她觉得身上一紧,什么东西缠住了她,接着“哗”一声,她被提出了水面!
  “大家快来看呀,我抓了一条什么?金色的鲤鱼!纯金色的!”一个船夫大喊。
  小白龙又羞又气,自己竟然被一个俗物所擒!还当众展览!她想要变化,但没了水她就失了神通。
  所有的人都往这看,小白龙羞的想闭上眼,才发现鱼是没眼皮的。
  她心中一片乱,却不由自主的看向那个和尚。
  真气人!所有人都往这看,就他不看,还在那看着河面出神。
  “我要买它,十文钱!”人群中有人喊。
  “这可是稀罕物!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见到一条!”船夫说。
  “我出十一文!”有人加价!
  “十二文!”
  小白龙在网里乱挣,气的想把网咬破,蠢物!人类全是蠢物!他们就只会这样对待世间珍物的么?
  这时一个声音说:“阿弥陀大爷,那条鱼吃不得的……”
  “咦,和尚你来凑什么热闹?”船夫说。
  是他?小白龙不蹦了。
  那和尚还是笑吟吟的:“这可不是一条鲤鱼,这是……”
  莫非他认出我本相?小白龙有些紧张。
  “这是一只无壳王八!”和尚说。
  小白龙顿时差点气晕过去。
  “哈哈哈!你说什么?你说这是……?哈哈哈,傻瓜!”船夫大笑道。
  众人也大笑起来。
  “真的真的!”和尚满脸严肃,“我以和尚脸皮担保,它有四只脚。”
  “四只脚?啊哈哈哈哈!在哪?我怎没看到?哈哈哈……”
  “真的真的,我见过这种鱼,它真的有四只脚,只不过平时不伸出来,你拿来给我,我指给你看。就在那!那里……”
  船夫半信半疑:“还有这事?”将金色鲤鱼递过去。
  和尚一把夺过鱼,往怀里一揣,转身就跑!
  “啊?”船夫恍然大悟,“和尚抢鱼,来人呀,有和尚抢鱼啦!”
  只见和尚跑的那个快呀,一溜烟出城了。
  哈哈哈这就是唐三藏青年时期与金色鲤鱼的故事,请大家继续往下看。
  小白龙在那个和尚的怀里,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和尚气喘嘘嘘的跑,她闻到和尚身上的男子气息,不由觉得怪怪的,有种会醉的感觉。
  和尚终于停下来了,“扑嗵”,小白龙重又被丢水中,她打了个转,才发现自己在一口水缸里。
  和尚坐在旁边,呼呼直喘。
  和尚是个好人啊。小白龙想,摇摇尾巴。
  这时和尚又起来了,到缸边看了看她,口里喃喃念道:“清蒸呢?还是红烧?”
  啊?小白龙差点掉到缸底去,闹半天还是要吃啊!
  “哈哈哈,瞧把你吓的!”和尚笑道,伸手逗了逗她。
  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人嘛,小白龙想。和尚的手轻触到她的身体,她不由有种麻酥酥的感觉,连忙躲开了。
  难道和尚知道她能听懂人话?
  不,他不知道,他现在又开始对屋旁的花说话了。
  “我不在时候你们乖不乖啊?蚂蚁有没有来欺负你们?我昨天和他们谈判了,应该没事罗。以后见了他们,不要再向他们吐口水了。”
  真是个有趣的怪和尚啊,小白龙想,看他样子有十八九了吧,怎么还和三四岁小孩子一样。
  “玄奘!洪洲佑民寺的天杨禅师和法明师父在大殿论法,快去看看!”
  “收到!”那个叫玄奘的想走,转身又回来对她说:“你在这慢慢玩,我回来再放你回家,小心别让玄淇和他的猫看见你哟。”
  知道啦,小白龙心想,你前脚走我后脚也就走啦。
  和尚跑出去了。
  水缸里一道金光飞出,水溅了一地,小白龙已站在了屋中,水太少她不能变龙,只好变成了一个人。
  是一个白衣的绝美女子。
  其实小白龙在宫中也一直是这个人形,龙生下来就有人形,她这也是本相。
  她悄悄把头探出屋,这是一座宽广的山中寺院,远处大殿传来隐隐诵经声,人好象都在那儿,四下一片安静。
  她的脸上露出了俏皮的笑。
  她要开始暗中观察人类唐玄奘的生活啦!
  她化成一只纯白百灵来到大殿窗边,这里最多的是山雀,但她怎么能变那种俗鸟呢?
  殿内坐了一地和尚,中间有两个老的。一个持禅杖,身边还有包袱,象是外地云游到此的。另一个自然就是本寺的主持了。
  “法明长老,久闻金山寺佛法昌盛,特来请教。”那持禅杖的老和尚道。
  “天杨师父,不敢。”
  “什么不敢?”天杨忽厉声道,“敢做不敢应么?”
  法明长老一愣,才悟道这就开始论法了,于是一笑答道:“敢应不敢放。”
  “放下!”
  “我两手皆空,放什么?”
  “那为什么还抓着?”
  “心有灵犀。”
  两人一问一答,问的凶答的快,只听的两旁僧人议论纷纷。
  “你听懂了么?”“没有啊?”“哎,太高深了。”“真是玄机啊!”
  小白龙只找那玄奘,却见他在人群之中,正向这边看着她。
  小白龙心一跳,只觉脸要红了,忽发现自己是一只鸟,他看不见脸红的。
  只见玄奘对她笑了一笑。
  这人莫不是认得我?小白龙想,不可能的,他不过一凡人而已啊。
  这边论答已到了关键时刻,两个老和尚头上都起了白烟。
  天杨:“如何是禅?”
  法明:“是。”
  天杨:“如何是正法眼?”
  法明:“不是。”
  天杨:“如何是空?”
  法明:“问。”
  天杨:“是么?”
  法明:“不是么?”
  天杨:“是么??”
  法明:“这……”
  “哈哈哈哈!”天杨大笑起来,“原来你就这两下子。”
  “这……我……”法明脸都涨红了。四周僧众一面哗然。
  天杨道:“金山寺空有虚名,我云游四海,不见真人,可叹可叹!”
  “哈哈哈哈!”忽然人群中也有人笑。
  所有人都回头,笑的人正是玄奘。
  天杨死盯着玄奘:“这位小师父,老朽有可笑之处么?”
  “啊?”玄奘说,“不是,我刚刚看门外树上两兔子撕打,所以可笑。”
  “妄说,兔子怎会在树上?”
  “那在树上的是什么呢?”玄奘问。
  “这……”天杨语塞,他再次打量玄奘,“真看不出,小小年纪,便有如此功力。”
  “啊?”一边的一个和尚说,“他是我们这最懒的一个,从不好好听讲诵经。”
  “不得多言!”法明喝住那个和尚,对玄奘说:“玄奘,你有什么话,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  “真的没什么。”玄奘笑了,“我刚才真的看见兔子了,我还看见一只会脸红的白色百灵。”
  啊?小白龙吓的差点从窗上栽下去。
  “哼!小和尚玩虚的,你不说,我倒要问你了!”天杨道。
  “请问。”
  “什么是佛?”
  玄奘看看头上,又看看脚下,再看看门外……
  “你丢东西了么?快想啊!”法明急了。
  “想什么?他已经答出来了:无处不是佛。小师父,真有你的!”天杨说。
  玄奘一笑。
  “我再问一个,还是刚才那个法明答不出那个,如何是空?”
  “破!”玄奘想也不想就说。
  “是么?”
  “不是!”
  “不是还答!”天杨瞪眼道。“找打!”
  “不是还问!”玄奘也叫起来。“欠揍!”
  两人大眼瞪小眼。众僧都惊的呆了。
  良久,天杨长叹一声:“你说的极是。我败了。”
  玄奘一战成名。
  天杨走后,玄奘立刻被全寺众僧围住,要他讲解。
  “那天杨最后一招,来势极凶,你如何能接住的?你那句‘欠揍’究竟有何深意。”
  玄奘摸摸光头一笑:“没什么!他说我答错了要打我,我说我答错了又怎样你敢打我我便打你,他一看我年轻想想打不过我所以就认输了。”
  “啊?”哗啦——寺院里倒了一片。
  “玄奘,你聪慧过人,今后就在我身边修行,我将毕生所学传授予你。”法明说。
  玄奘摸摸光头说:“其实……我觉得还是象以前在执事堂好,有时间可以养养花,看看天,我背不来那些佛经。”
  “你不苦学,怎能得我衣钵?”
  一旁众僧听的眼都红了,这等于就是把主持之位相传了。
  可玄奘说了一句话:“其实我要学的,你又教不了我。”
  众僧一片惊呼,法明也禁不住摇晃一下,好不容易才站稳。
  “你想学的是什么呢?”法明定住气问。
  玄奘抬起头来,望望天上白云变幻,说:“我要这天,再遮不住我眼,要这地,再埋不了我心,要这众生,都明白我意,要那诸佛,都烟消云散!”
  这句话一出,便犹如睛天一霹雳!
  那西方无极世界如来忽睁眼惊呼:不好!
  观音忙凑上前:“师祖何故如此?”
  如来道:“是他。他又回来了。”
  


第七章


 唐玄奘回到了小屋。
  那条鱼还在缸里。
  “地上怎这湿,定是你又淘气!”玄奘笑着对小白龙说。
  小白龙摆摆尾巴笑了,她发现她竟甘愿作一条鱼,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。
  自从玄奘与天杨一战,又拒绝了法明的授业之后,他在寺院内好象越来越孤独了,所有僧人见了他都怪怪的笑笑,法明也不再理他,讲经也再无人叫他。当众人在大殿内吟诵时,玄奘便一个人在空旷的广场上扫落叶,把每一片枯叶又放回树根旁。要不就是一个人躺在地上,别人以为他在睡觉,其实小白龙知道他在看天,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。晚上,他回到一个人住的杂物破屋,点上微弱的油灯写着些什么。他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少和小白龙和花草说话,他那天空般明朗的笑容渐渐消失了,随着时间的流浙,一种东西渐渐爬上了他的眉间,他不再扫落叶,也不再看天,他只是整天坐在那想啊想。
  他很苦恼,小白龙想,他定有想不通的东西,可是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她和他共处这么久,反而越来越不能了解他的内心,人心里究竟有什么?小白龙发誓一定要弄个明白。有时他在灯下写字,她在水缸里乱蹦,以前玄奘都会对她笑笑,但现在,他理也不理了。
  他也不提送她回家的事,她也不想他提。
  那一天,几个僧人坐下树下谈论。
  一个叫玄生的说:“我看这佛,如庭前大树,千枝万叶,不离其根。”
  另一叫玄淇的道:“我也有一比,我看这佛,如院中古井,时时照之,自省我心。”
  四周众僧皆道:“二位师兄所言妙极,真显佛法要义。”
  那二人颇有得意之色,却见玄奘一边独坐,不理不睬。
  玄淇叫道:“玄奘,我们所言,你以为如何呀?”
  玄奘头也不回,笑道:“若是我时,便砍了那树,填了那井,让你们死了这心!”
  玄生玄淇均跳起来:“好狠的和尚,看不得我们得奥义么?”
  玄奘大笑道:“若是真得奥义,何来树与井?”
  “哼!那你倒说佛是什么?”
  “有佛么,在哪儿?你抓一个来我看!”玄奘说。
  “俗物!佛在心中,如何抓得。”
  “佛在心中,你说它作甚?不如放屁!”
  玄淇大怒,骂道:“你这业畜!口出混言,玷辱佛法!怪不得佛祖要让你江上飘来,姓名也不知,父母也不识!”
  此言一出,只见玄奘脸色大变,竟如纸一般白。
  玄淇自知失言,众人见势皆散。
  广场上只剩玄奘一人。
  风把几片枯叶吹到他脚边,天边一只孤雁悲鸣几声,惊起西天如血夕阳。
  “何人……何人生我?生我又为何?”玄奘喃喃道,“既带我来,又不指我路……为何,为何啊!”
  他抬头高声问天,苍天默默,唯有一滴泪滑落嘴边。
  玄奘回到了小屋,小白龙正在屋里偷翻他的书卷,见他来,忙一转身化成水缸中的鲤鱼。
  玄奘在屋中愣了半晌,忽开始收拾东西。
  小白龙看着他打了一个包袱,又来到水缸边。
  “走吧,我送你回家。”玄奘说。
  玄奘要离寺,法明也无法阻他,只叹道:“你天生孤苦,以后要将佛祖长挂心头,以求时时保佑才是。”
  “师父,我一直在想,天下万物,皆来于空,可这众生爱痴,从何处来?天下万物,又终归于空,那人来到尘世浮沉,为的又是什么?”
  “这……其实为师老实与你讲,若是能说的明白时,也就不用为师这多年苦修了。”
  “师父,告辞了,弟子要去走一段长路。”
  法明道:“为师明白你的心思,多保重。”
  当下唱偈一首:道法法不可道,问心心无可问,悟者便成天地,空来自在其中。
  “弟子谨记在心。”
  玄奘向法明长老再拜三次,起身捧着装着金色鲤鱼的钵盂,转头而去了。
  其时天地肃穆,无边落叶萧萧而下,风声,草木瑟瑟声,潮声,鸟鸣声,天地间仿佛突然充满了各种声音,仿佛有无数个声音正在说话,细一听,却又什么也没有。
  一次伟大的远行,就此拉开序幕。
  大江边玄奘捧着钵盂,说道:“当年,我就是从这里来的。”
  江上白雾弥漫,疾风卷起他的衣裳,他好象在对小白龙说,又好象在对自己说。
  “万物生成皆神圣,一草一木总关情,你也有你的家,你的自在,我不能再留住你,你去吧。”
  他把金色鲤鱼放入江中,那鱼打了几个盘旋,却不离去。
  “你也是有情谊的么?我心领了,去吧。”玄奘说。
  小白龙忽然觉得自己要哭了,这些天她没说一句话,只是听和尚说,看和尚读书,扫地,看和尚思索时紧锁的眉头,看和尚入睡时平和的面容。她觉得她已离不开这些,龙宫里没有这样一个人,万里东海没有这样一个人,茫茫尘世也只有一个这样的人。
  她真的要这样与他离别?
  “相遇皆是缘,缘尽莫强求,我要去天边,你又跟不得我,去吧。”和尚在劝她。
  小白龙忽然有种冲动,他要现出真身,告诉和尚这一切,然后陪他一起走遍天涯。
 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,她一摆头,向出海口游去了。
  水中,一颗晶莹的珍珠缓缓沉入江底。
  一切都会消逝,能留下的只有记忆。而记忆是实在还是虚幻?它摸不着看不到,但它却又是那样沉重的铭刻在心。
  这样想着的也许是小白龙,也许是猪八戒,也许是阿瑶,也许是每一个人。当小白龙在鹰愁涧底感觉着水在无声的极缓的流动,她知道那是时间在逝去。但她的回忆却永远鲜艳,一切都仿佛是许久以前。
  “海水是红的,龙宫是暗的,我抛弃了身体,抛弃了血肉,这样天帝就什么也得不到。
  “他所要的,我全都抛弃,只剩下我的洁静灵魂,给我所爱的人。”
  奇怪当宝剑在颈上抹过,那一刻的思维却分外明晰的被记忆。小白龙看着自己的血慢慢在海水中美丽的化开,看见父亲震颤而老泪纵横的脸。没有声音,没有疼痛,只有那一瞬的念头:“原来一生一世那么短暂,原来当你发现所爱的,就应该不顾一切的去追求。因为生命随时都会终止,命运是大海,当你能够畅游时,你就要纵情游向你的所爱,因为你不知道狂流什么会到来,卷走一切希望与梦想。”
  小白龙衔着定颜珠,逆向海流,向着那遥远海面上晃动的光亮,游去,游去……
  


第八章

 
  十年后天宫
  孙悟空一个筋头来到了天庭。
  这里的景物有一种熟悉的感觉,但孙悟空想那一定是错觉,他不记得自己到过天宫。
  但他却好象认得路一般,凭感觉他转回廊,越虹桥,踏玉阶,一路走到了一个地方。
  “我走到哪来了?这里居然有桃树?”
  云漫过来,在他身边如小姑娘般缠绕着,孙悟空放慢了脚步,他迷路了,他在西行的路上从不迷失,因为他从不知他要去哪。现在他迷路了,因为他开始感到眼前的事物似曾相识。
  “我从没来过这里啊,不过也许梦见过。”
  那个站在云边缘的紫衣仙女,难道也在梦里见过?
  “小姑娘!哦不,女菩萨,请问到灵霄宝殿乍走?”
  那女子吃了一惊,回头看着她,忽然怔怔的不说话。她有一双很美的眼睛,有一种很奇异的眼神。
  “你……”好半天她说。
  “女菩萨不认的俺,俺叫孙悟空,第一次上天来,不识得路径。”
  “你,你不认得……”那女子低了头,喃喃道,忽而她又象满怀了希望的扬起脸,笑着说:“我是谁?”
  看着她的笑,孙悟空想起了小时睡在树上让春天的暖风吹拂过时的感觉。
  奇怪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过去了,一直以为自己的回忆中全是一些文字而没有感觉的。
  “你是谁怎来问俺?”孙悟空笑着说,到了天空他的性格仿佛也变好了。
  那女子收了笑容,只是怔怔的望着悟空,过一会,她说:“我是紫霞。”
  孙悟空觉得心里一抖,好象一扇门被打开了,但那扇门里却什么也没有。
  “是么。”他笑笑。
  那女子忽然又笑了:“是啊。”
  “是啊。”孙悟空也笑。
  女子忽然转过头去望着天际,好一会她再回头,神色却端庄了:“你是谁?”
  “我是孙悟空!”
  “胡说!你不是!”女子忽然发怒了,她的眼神中有了怨恨:“你不是他!你为什么要来!你永远不该回来!”
  孙悟空打过无数妖怪,这一刻他只觉得眼前这女子比所有的妖怪都要怪,他手足无措了。
  “你怎么了,你慌什么?你看着我!”名叫紫霞的仙子大叫着。
  等孙悟空一抬头,她却立刻又把头转开去了。
  “仙子。”孙悟空有些不耐烦了,“我不管你有什么……咳、病。我只麻烦你告诉我灵霄宝殿在哪。”
  “为什么,为什么要去……不要去,五百年前就和你说不要去……”那仙子低了头,口里喃喃自语,仿佛心中迷乱。
  “喂!”孙悟空喊,“你知道这要是在凡间你早被俺打死二百次了,仙子很了不起吗?老孙问个路,你就这个样子!”
  “你要去哪,去哪……”她还是低着头,身子颤动,象在极力克制什么。
  “灵——霄——宝——殿!”他冲着她耳朵大喊。
  她还是不抬头看悟空,手向远处一指,云雾散开了,孙悟空才看见那座巨大的宫殿,不知有多少重楼台,许多珍奇灵兽在绕殿飞舞,搅动着祥云。它们体型巨大,但和宫殿比起来就象高山前的蜻蜓。那殿侧云霞也随着不断的舒卷变化而发出各色的瑞气灵光。
  “好去处,俺老孙也真想在里住住。”
  “这么多年,这么多年了。”女子望着脚下的云说。
  “天宫的女人都这样么?”孙悟空起身要走,忽又停下。“你一人在这天边做什么?”
  “你为什么要问我在做什么?”那女子猛的抬起头来,盯住悟空问。
  于是轮到孙悟空把头转向一边去。“可我的确想知道你在干什么啊!”他看着远处云朵说,心想见鬼我什么不敢看她。
  “为什么他们都不想知道就你想知道呢?”仙女说,眼中仿佛期待着什么回答。
  “他们?他们是谁?”
  女子叹了一口气:“你走吧,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  “哦。”孙悟空转身走了,飞入云层之中。
  那女子又望向茫茫云海,道:“他一定会回来的,一定。”
  灵霄宝殿一巨声喝道:“孙悟空,你既来此,还不入殿参拜!”
  孙悟空一进殿,玉帝就不由有些紧张。
  “不要怕,镇定点,我已在殿后安排了十万天兵,各路高手。再说,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太上老君凑到他耳边说。
  玉帝才振作了精神,喝道:“孙……孙悟空,你来此何事啊?”
  “你就是玉帝?当年俺在那一片黑暗之中,是你派人来告诉俺,要完成三件事,才能赎罪成正果的是吧?”
  “是……是啊!”玉帝答应着,一边拿眼瞪太上老君,心说全是你的主意么。
  太上老君装没看见。
  孙悟空接着说:“可是现在取经人被人打死了。我想找回那秃头的魂魄,但地府说没有,我只好到这来问问,看他有没来喝茶……”
  “孙悟空!”太上老君厉声道,“唐僧分明是你打死的!”
  “胡说,有何为据?”
  “证人在此!传——”
  “传——证——人——上——殿——”
  只见一人从柱后走了出来。
  孙悟空一看,不由双目圆睁:“沙悟静!你有种,诬告俺老孙!”
  “何为诬告?我分明看你打死师父,你敢做不敢认么!”
  “狗屁!我杀他作甚?”
  “你与万灵之森女妖双儿勾结,谋害了师父!”
  “双儿?那丑八怪?哈哈哈亏你想的出……”
  “沙悟静是我派在你们身边监视你等的,就是怕象你这样顽劣之徒又野性复发,他说的话,我信!”太上说。
  “你信?因为你信,所以就是我杀了和尚?哈哈哈可笑!”
  “这还不算,你还打入地府,打伤冥王,灭鬼卒十四万一千,片刻后又潜入龙宫,杀死东海龙王敖广……”
  孙悟空听得口瞪目呆。“这些地方我都去过,但这些事我却全未做过!”
  “还敢抵赖!来人啊把孙悟空拿下!”太上喝道。
  “谁敢拿我!”孙悟空挚棒在手,喝道。
  *诸天将,哪有一个敢上前逞能。
  却听一声:“我来拿你!”
  沙悟静跳到殿心。
  “正好,俺正想杀你!”悟空道。
  二人恶斗在一处。
  悟空平日,从未见沙悟静出手,也从未把他放在眼里。今日一交手,才发觉此人竟深藏不露。
  但也就是二十回合上下,悟空一闪身避过沙僧的进击,身已在他右侧,挥棒直击他后心。沙悟静身在空中,重心已失,匆忙中只有将禅杖身后一背。
  那金箍棒直击禅杖之上,竟将禅杖打的弯了进去,击在沙僧背上,将其打的直飞出去。
  悟空正待上前再击,这时他觉的头上一紧。
  “不好!”他叫到。
  一股巨痛直潜入脑,他从空中直坠于地上。
  沙悟静爬起来,跃回来飞起一脚,将悟空踢的直飞出去。
  孙悟空砰的撞在一根巨柱上,大殿不禁也颤动了。柱四周站的神将慌忙躲开。
  孙悟空触地一个翻身,犹能跃起,只是一阵阵巨痛象要把他切成几块,他一立起又单膝跪倒于地,只有用金箍棒紧拄着地,疼痛中竟将金箍棒直插入大殿地中一尺。
  “好……你打的……好……”孙悟空咬牙道。
  “打你怎地?你动杀心了吧,只要你杀的不是妖魔,你的箍儿都会勒住你的。你怎么和我斗?”沙悟静又是一禅杖挥至,孙悟空就地一滚,挥棒贴地横扫,但疼痛使他速度大减,沙僧一个翻身跃起在空中,一杖劈下。
  “轰”大殿炸开一团火光,地上玉砖碎片飞溅出天外,孙悟空又受这一重击,换别人就可能活不了了。
  尘烟散去,露出的是孙悟空那不死的眼睛,充满怒火。
  天兵们蜂拥而上,将孙悟空围在核心。
  孙悟空象发了疯一般,左冲右突,嘴里喝喝有声,棍棒却已毫无章法,完全是乱打乱劈。
  到最后天兵全退出老远,围成一个圈,孙悟空仍在独自疯狂舞动金箍棒。
  他不能停下,那意味着失败,屈辱的失败。
  他宁愿一直战斗到死。
  他只觉得天越来越暗,最后他已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  脑子里的,只有痛,和最后一点支持他战斗的意识。
  沙悟静,玉帝,太上,巨灵神,诸神将,全都在圈外静静看着。
  他们象一群冷血的猎手,在等待着圈内的野兽把血流光。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痛,这样一种痛。勒入你的头骨,勒入你的灵魂。锁链!穿过了琵琶骨。那又怎样,那又怎样,我还能站立啊哈哈哈。狂雷,击碎了血肉,那又怎样,那又怎样,我还能狂笑啊哈哈哈。可是这样痛,它穿过了身躯,它牵着我的血脉,我笑不出来我站不起来我失去了身体,我也自己也不能有不能有啊。
  “你撬不开它的,你也掰不断它,因为它不是东西,它是你自己的束缚。”唐僧说,“我不能帮你解下来,我找不到它的所在,有人把束缚种在你心里,我保证我什么都没念……你以后还想要打死我们吗?”
  “死和尚你不用骗我了……为什么,我一想打你就……头痛……我连想想都不行……我连想想都不行吗啊——啊——”
  “放弃心中yu望,你立刻就安宁了。你要斗争你自己的私心杂念,不要怀疑,永远不要怀疑。”唐僧仰头想了想,“……能救你的,只有相信。”
  “不!不!我一定要杀你,杀你们,我……想……我一定要想……我……”
  然后是什么也不知道,什么也不记得了。醒来之后我象傻子一样安份与沉默。
  “师父,果子采来了。”
  “嗯。”
  光头看我的眼神很奇怪,猪八戒也笑呵呵看着我,他的左脸肿了一大块,谁干的?沙和尚在一边气的浑身打颤,他拼了几个月的破碗又被打碎了,谁干的?谁这么无聊要打破这么平静的生活?
  “师父,我去看看前面有没有人家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”猪笑嘻嘻的说。
  “有机会我一定要杀了他,要杀了他。”沙和尚咬牙切齿,他要杀谁?
  我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想。
  可意识总在每一天的夜里一点点复苏。
  我一睁眼,所有人都凑在我面前看着我。
  “我刚才又说梦话了?”
  “是的。”猪说,“你说,妖猴,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。呵呵呵!”
  唐僧恨恨的瞪着八戒,不知他为什么生气,可猪还是自顾自的笑。
  我知道我说的绝不是这个,可他们从不说真话,我只能在梦里思考,但一醒来就全忘记,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,我一旦在清醒时思考,就是痛苦的开始。
  沙僧又在发抖,是什么使他如此害怕?
  “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。”猪说。“呵呵呵。”
  天宫殿外围满了十几万天兵,象无数蝗虫在殿外飞舞盘旋。大战惊动了九重天诸神,他们站在远处云端,议论纷纷。
  “天宫好多年没这样闹了。”
  “是啊,自从上一次大闹天宫之后。”
  “这次又是谁?”
  “好象还是孙悟空。”
  “孙悟空?不是吧,孙悟空哪有这容易打败!”
  “嘘——紫霞在那边……”
  诸神窃窃私语,紫霞立在一片云端,望着被围的铁桶似的天宫殿,脸庞平静,一点看不出她的悲喜。
  


第九章


 前因
  五百年前
  “你知道吗,这天空就是一片荒漠。”紫霞说,“它用精美的东西镶砌,但它们在成为天宫的一部分时,就已被剥夺了灵魂。你知道吗?”
  没有人回答,因为她身旁根本就没有人。
  如果有人在时,她却又不会说这些话了。她总是笑着,笑着看身边,笑着与他们说话,一直微笑。直到晚霞的浓烈色彩也渐渐死去,天界不再透明,黑色的天幕隔开了她俯视人世的目光,这时众神都回到了他们的宫殿,只有她还独自站在越来越寒冷的云层边缘,没有人会来叫她回去,没有人会理会她,这个时候,她就开始独自说话。
  “你知道吗?他们叫我‘永远微笑的紫霞’,可是没有人会永远微笑,除了石像和傻子。你知道吗?”
  她很认真的说,眼睛看着那一片无边的黑暗。她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把这些话说给另一个人听?她是不是一直在等着某一天,会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倾听她所说的一切?
  “你就这样听,不要打断我,我会把一切都说给你听,你不要象二郎神那样不耐烦的大笑,也不要象天蓬那样语重心长的反驳,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,所以我只把话说给你听,只有你会这样默默的听,这个世界上,只有你会……”
  她仍在执着的说着,她的身边,是无穷尽的,被宇宙夜间的寒冷凝结了的虚无。
  这天紫霞在天边站的久了,当她往回走的时候她想冷寂已经附在她的身上了,于是她加快了往回赶,想回到落霞宫那炉火边的梦里去。
  蟠桃园里本无星辰照耀,却怎还这么亮?
  这么晚还有声音?象是有女子在哭?
  今天阿瑶她们不是去蟠桃园么?
  紫霞飞近一看,园子上空正悬着几颗大星,是天界中最漂亮的那种,可是,星辰是不能随便移动的,谁这么大胆呢?
  园中有一女孩子正在哭泣,正在阿瑶,围着她上窜下跳的那个东西是什么?一只猴子?
  “小姑娘,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?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。”
  “呜呜呜……不要!你吃光了我们桃子,还用定身法定住人家……呜呜呜……我要去王母娘娘那儿告你……”
  “去告去告!俺老孙才不怕……我怕你不去哩!你已经哭了好几个时辰了……啊?涨水了,救命啊!小朋友,老孙已经很困了,要关园子了,麻烦你要参观明天来,要哭到外面去哭,你这样会影响老孙休息!”
  “呜呜呜就不!呜呜呜你赔我桃子来!”
  “小气鬼!几个桃子也要也样,你跟老孙回花果山,赔你十筐也有!”
  “呜呜呜你吃的才不止十筐……”
  “好!二十筐……一百筐!一千筐?你太黑了吧,想敲诈俺?”
  “……呜呜呜我才不要你凡间的破烂桃子!我没采到蟠桃,回去一定被王母娘娘打死了啊……哇~~~~~”阿瑶越想越伤心,索性咧开嘴大哭起来。
  “她若打你,你不会打她?打不过时,还可以咬。哭个什么。”
  阿瑶气的脸发白:“你……你是谁?这种话也敢说?”
  “俺就是孙悟空。”
  阿瑶哭声立止,愣愣直望着他。
  孙悟空,天界的恶梦。
  这个名字常出现在那些血腥的故事里,在神界和妖界的连年战争中,鲜血的气息直冲上天空,孙悟空这三个字总与天庭的惨败联系在一起,象一个阴影压在神将们的头上。
  因为没人打败过他。
  因为和他交手的人能活着回来的,只有三太子那样的廖廖几个天界佼佼者而忆。
  传说他每天都吃一万人。
  传说他有一座山那样高大。
  传说他走过的地方,没有东西能活下来。
  他现在就站在阿瑶面前。
  所以阿瑶愣了一会,然后尖叫一声没影了。
  孙悟空道:“这小丫头是怎么了,俺的名字很难听么?”
  紫霞从林间走出笑道:“齐天大圣的威名,谁能不知啊。”
  孙悟空转头看她:“你好象却不怕我。”
  “为什么要怕你呢?”
  孙悟空想了半天:“是,为什么要怕我呢?如果天界的神仙都和你一样想,俺老孙也不用整天呆在园子里种树。”
  “这些树长的很好啊?你想必懂园艺?”
  “呸!园艺?什么东西,俺只知道这天上有灵气的东西不多,一是蟠桃园里的树,一是御马监的马,需做朋友们看待。”
  “树和马是你朋友,满天神佛,却都没个灵性?”
  “哈!若是有得灵性,也悟不得这个道,成不得这个仙。”
  “我倒是第一次听说。”
  “是俺师父与俺说的,要升仙成佛,先得无欲无求,俺想那不是如死人一般。”
  “嘻,神仙境界,无悲无喜,你怎懂得。你师父又是谁?”
  “他老人家说了,不得提他名字。”
  “能教出你这样神通广大却又偏不通道法的徒弟,想来也没有几个人,算也算的到了。”
  “哦,你倒算算看。”
  “当今三界,功力法术最高者皆在天界,首推西方极乐世界如来,你当然不会是他徒弟。”
  “他收俺俺还不稀罕哩。”
  “这法力第二者,便是如来的二弟子金蝉子了,可是他质疑如来佛法,自行修炼一法,妄图超越如来,被如来施法使得其走火入魔,灵魂坠入尘世,不知何处,你想必也不是他徒弟。”
  “认也不认得他呀!”
  “这第三嘛,便是那散仙菩提祖师,说来他也是佛教始祖之一,只是和如来教旨不同,如来主修来世,他却要修今生。在海外隐居,他收弟子只看资质,却不问品德,收的也少,能出师的更少。不若如来弟子满门。除这三人之外,天下再无人可教出你来。那你师父是谁,还要我说么?”
  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  “唉。”紫霞长叹一声道,“可惜菩提教你法术,却不领你悟道,想必道不可道,是要你自行开悟才是,又怕你痴迷入了岐途,才吩咐你不可说出他的名字。”
  “这却不是。”孙悟空道,“只因师父说,我想学的永不遁灭之道,他并没教我,所以我并未得他真传,故不准说是他徒弟,还说能教我的真师父便在凡世,叫我自去找他。俺却想,必是这老头教不了了,故拿这词来哄俺。”
  “……”
  “小姑娘你还是走吧,和我一起,你爹妈要骂你了!”
  “我没有爹娘,我是从西天的紫霞中化出来的。”
  “哦?”孙悟空拿过一个桃子狠狠咬了一口,“倒霉的没娘孩子!”
  “你说谁?”
  “说我自己,行不?”孙悟空一筋头翻到另一颗树上躺下,“快走吧,俺可没闲功夫陪你玩。”
  “我以后来找你玩,可好?”
  “不好!和女孩子有啥好玩?你来这,不怕我吃了你?”
  紫霞一笑,隐在白云中去了。
  孙悟空在树上打了一百个呵欠,还是睡不着。
  “太闷了太闷了!俺要去寻个人打一架!”
  他一纵身翻出了蟠桃园,却看见紫霞还在云边坐着,两眼不知望着何处出神。
  “小姑娘你找不着路回家啦?要哭鼻子也别蹲俺门口,别人还以为俺养了条紫色的狗看门呢!”
  紫霞缓缓站起身来,回头看他。
  “以前我坐这一万年,也不会有个人理我的。”
  “是么,算俺多事,走也。”孙悟空一纵身不见了。
  “咦,这地方倒还不错,亮闪闪的,好象花果山前的东海。”
  孙悟空在天河边说。
  “让俺抓些回家给孩儿们耍子。”
  于是他开始在银河里东一下西一划的拨捞。天河的银星被他搅了个七零八落。
  “快快住手。”却听一人大喊。
  孙悟空一抬头,却见眼前站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,面貌英俊,身后还生着双翼。
  “俺还以为天界都是些白胡子老头哩。”孙悟空说。
  “天宫诸神相貌随心意而定,心中不喜老态,人自然也不会显老。在下天河守护神天篷,这河中银星,俱是千万年精心摆排才成这样,上仙还是莫要把他弄乱了。”
  “哈!老孙最恨的就是规规矩矩,越是动不得的东西,就越是要动一动!”孙悟空不听天篷话还罢,一听干脆将棒挥舞起来,直搅得个银星四散。
  “住手!”天篷大喊,一纵身到孙悟空面前,一劈手竟将金箍棒抓住。
  “这世上能抓住老孙兵器的人真还不多,嘿嘿,俺正手痒,你今天便是不想打架,俺也放不过你喽!”
  孙悟空说罢将棒一抖,两人战在一处。
  这一场斗,只见得银河中出现一个旋涡,越转越大,直有把整个银河搅翻之势。
  眼见整个银河被搅的乱成一片,天篷又急又气,又怕再打更弄乱了星星,心乱间被孙悟空一脚扫倒,再想起身,金箍棒已指到头顶。
  “服不服?”孙悟空笑嘻嘻道。
  “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?你把它们弄散了,这可是花几万年心血才做成的啊!”天篷怒吼。
  “什么劳什子,几粒银沙,也要这样,却象个女人。”
  “我和你拼了!”天篷推开金箍棒,又扑上去。
  他心中愤恨,全无招法,不几招又被孙悟空打倒在地。
  “还打不打?”
  “怎么不打!”
  如此二十七次。
  “还没见过你这么经打的。”孙悟空喘气道,“你要这次还能爬起来,老孙就佩服你!”
  “我死也要站起来的……”天篷咬着牙往上撑身子。
  “唉,何必呢?大家比武,认个输不就完了,要搞的跟仇人一样!”
  “你弄坏了我最心爱的东西,毁了我的家,我不会饶了你的!”
  “怎么这地儿不能住了吗?虽乱了点儿,比起俺老孙水帘洞已不知好哪去了,小心眼儿!”
  “你不懂的……你心中无爱,怎会懂珍惜二字!”
  “什么乱七八糟,你倒是快点啊,老孙等你爬起来都等饿了!”
  这时天际一白衣女子飘落于银河中,她惊叫一声,冲到了天蓬面前,一把抱住他。
  “你这是怎么了?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”女子心痛的说,眼中落下泪来。
  “没事的,阿月。”天篷嘴角流着血,忍痛作出笑容来。他又望向孙悟空:“他弄乱了你造化的星辰,我决饶不了他!”
  “傻瓜,傻瓜,星星乱了有什么要紧?”
  “可,那是你多少年的心血,你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,可只一天就……我没用,没用!”天篷难受的要用头去撞地。
  阿月扶住他的头道:“我说你傻吧,其实我花这么多时间来做星辰银河,只有你一个人欣赏,我一粒一粒的摆它,只是因为你看了高兴……我心中真正在乎什么,你不懂么?”
  天篷笑了,这回真心的笑了,他象个孩子般靠在阿月怀中,阿月抚着他的头,眼泪滴到他的发上。
  孙悟空忽然觉得心里怪怪的:“喂,你们这是当我不存在么?”
  没人理他。他走到哪里,别人不是怕的要命,便是恭敬的不得了,眼前这种场面,他第一次见到。
  “他们竟然并不在乎俺!他们居然只看见他们自己。”
  也许每个人出生时都以为这天地是为他一个人而存在的,当他发现自己错的时候,他便开始长大了。
  “猴子,你去吧,我不再恨你了。”天篷说。
  “哼!不信!俺老孙要恨一个人时,一辈子也记的他,怎么你说不恨就不恨,变的也忒快。”
  “你不懂的!”天篷说。
  “你再说一句俺老孙不懂!俺精七十二般变化,法术样样纯熟,哪里不懂?”
  “这位便是齐天大圣吧。”阿月说,“听说你是石中所生,人的心事,只怕与你心不同。你也许少了其中一窍。”
  “你这是在骂俺老孙缺心眼罗?”
  “你和我们不一样吧,人天生便是缺的,一生下来便会不安,所以一生都在寻求补全,神其实也是缺的,只不过神把寻求的yu望消去了,这样心里便觉圆满了。我不想骗自己,但你好象真的没有这样的不安,因为你是天成之物的缘故吧。也许有一天,你会明白,当你看见……你的灵魂里有了另一个影子的时候。”天篷说。
  “不明白……最讨厌哑迷!当年师父也喜欢这样,都来戏耍俺老孙……”孙悟空自言自语说着,转身出了天河。这回他没有飞,是慢慢走出去的。
  阿月看着孙悟空的背影,不由道:“这个人好象……”
  “什么?”天篷问。
  “不知道。别管他了。”
  孙悟空回到蟠桃园,一看紫霞还在云边站着。
  “你站了一整天了,在看什么?”孙悟空不由问。
  “你为什么要问我?”紫霞问。
  “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!今天俺真是倒霉,尽碰些怪人说些怪话。看来今天不宜出门的。”
  “为什么别人都不问我看什么?你却问我看什么?”
  “俺受不了啦!我天生嘴快,行不行?”
  “你关心我么?”
  “我关心你作甚?俺在花果山时,路边见了条狗,也要上前打个招呼的。”
  “你果然与他们不一样。”
  “你才看出来啊?俺有毛。”
  “我一向喜欢在这站着,几万年来只有你问我在干什么。”
  “可我的确想知道你在干什么啊!”
  “为什么他们都不想知道就你想知道呢?”
  “为什么你要问为什么呢如果我知道为什么我就不告诉你为什么了吗?”
  “因为你有‘想’,你有灵魂。”紫霞说。
  孙悟空又愣了。
  


第十章


 ………………
  “什么东西天上地下,唯我独尊?”唐僧问。
  “猴子!”孙悟空说。
  “不!是猪!”猪八戒叫。
  “都错了,是我。”唐僧说。“如来祖出生时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如此说的。”
  “佛祖说:是你?”八戒说。
  “不!佛祖说:是我。”
  “那是佛祖啊?”
  “不是佛祖,是我。”
  “那和尚有病,你别理他。”孙悟空道。
  “我明白了,是佛,是你,是我。是……”猪说。
  “是猪?完了,又疯了一个。”孙悟空道。
  “当时我不在,我要是在时,一杖打烂,免的胡言乱语。惹人心烦!”沙僧没好气的说。
  三个家伙都盯着他,沙和尚却打个呵欠,又睡去了。
  悟空传中集
  又是天宫的一个清晨。紫霞来到蟠桃园中。
  她看见孙悟空躺在一棵树上,睡着了。
  他的手却在微微的抖动。
  紫霞走上前去,想着要不要叫醒他。
  忽然孙悟空一个翻身跳了起来,紫霞连喊也没来及喊,手腕早被一把抓住,金箍棒已砸到了头顶。
  那棒在触到紫霞头发的那一瞬停住了。那一股重压之势,几乎象要把她压入地下。
  孙悟空瞪着她:“怎么是你?以后不要在我睡着时一声不吭靠近我。”
  “你……你很紧张啊,在做恶梦?
  “……没有。”
  “我刚才睡着时也做了一个梦,不过是个很美的梦。”
  “关我什么事。”孙悟空又翻回树上。
  “我特别想把它讲给一个人听,但那些神仙们都不愿听的。”
  “我也不愿。”孙悟空靠在树杈上,又把眼闭上开始睡觉了。
  “孙悟空,告诉我,花果山是什么样的。”紫霞问。
  孙悟空睁开了眼,他看着天空想了半天,说:“花果山?很美……对,很美。”
  “怎么美法?”紫霞问,“是不是一到夏天,满山就会开遍紫色的木逍花?……”
  “是红色的。”
  “是啊是啊,那么在秋天,落叶铺满了大地,走在上面象松软的地毯,但山林却依然是绿色的,鹿群在山下草原上纵情跳跃,而你抬头,金色的阳光便铺了你一脸,蓝的象透明玉石的天空上,有鹤与雁翅膀的影子……”
  “你……”
  “……还有冬天来了时,白雪覆盖了山林,山野一片清幽,晶莹的冰挂结在树林上,每一颗树都象是玉雕成的,松鼠在大树的洞里,听着风的呼啸与雪落的声音,做一个关于来年的梦……”
  “哼,连雪落的声音你都听见了,好象你在那住过似的!”
  “我做的就是一个这样的梦,我一直都做一个这样的梦!梦见这样一座无边美丽的花园,而我是园中的一只松鼠!”紫霞被自己的想象激动不已。
  “松鼠?哈!你会爬树么,爬一个我看!”
  “也许那是我的前世啊?每当我做这样一个梦醒来,我就想,在世间,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地方!没想到它真的有!孙悟空,花果山这么美,为什么你要到天上来?”
  “我觉的天上不错啊,有星星有月亮,没有野兽,还不用天天找吃的!”
  “可是你不觉得天上太寂寞,太死气沉沉了吗?你难道不想回花果山?”
  “你倒底想说什么?”
  “你回去时,带我也去看看啊。”紫霞说。
  “哈!带你?回花果山?”
  “我就看一看,偿了心愿我就回天宫。”
  “你真的想去?”
  “嗯。”紫霞使劲点头。
  孙悟空道:“你会有机会的。”
  然后他一翻身走了。
  “怪人。”紫霞转身怏怏的往回走。
  一想起她的梦,她又笑起来了。
  大海在月夜中闪着万点银光,在海边高高的山崖上,站着一只石猴,他呆呆望着大海。
  世界是这个样子的么?极目之处,无边无界,我却不能再前进一步?
  “孙悟空。”忽然有人在喊。
  “是谁?谁人喊我?咦,我刚出生,又怎会有名字?这一定是个梦。”
  石猴回头望去,背后是一片茫茫黑暗。
  “谁喊我?可是喊我么?是谁?”
  在这个月光照耀的孤岛上,这只猴子在嘶哑的喊着。
  孙悟空睁开了眼睛,他立刻记起了自己是谁,身在何处,金箍棒还在耳中,这使他安心,天宫的夜太静了,反而使他心中惶惑。
  花果山,我真的还愿回到那个地方去?他想。
  “紫霞,你最近为什么总和那个妖猴在一起。”二郎神说,“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。”
  “我觉得他除了不爱搭理人之外,还是不象传说中那么可怕。”
  “那是因为你没看见他凶恶的时候,天宫和妖族打了多年的仗,不知有多少天兵神将死于他手,我与他也交手多次,此妖危险至极,平日无人敢去蟠桃园,偏你常去!”
  “我只是想让他带我去花果山看看而已。”
  “花果山!你去哪儿干什么?”
  “只是想去看看。孙悟空说那儿很美。”
  “……你真的要去花果山?”二郎神沉思着,“好吧,就让你去看一看。”
  “太好了!”紫霞惊喜的叫到。
  天神的巨大战车隆隆的驶向地面。
  “为什么要把车做成这样?这么厚的甲壳,长满触角。象怪兽一般。”紫霞问。
  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二郎神望着前方,面色冷峻的说。
  紫霞忽然觉得,他的神色和孙悟空那天梦中惊醒时的神色太象了。
  他们心中都在惧怕着什么。
  穿着厚厚的黑色云层,可以望见青色的大地了。
  “下来吧。我们到了。”当战车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,二郎神说。
  紫霞走出了战车,她闻到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  眼前是一片黑色的群山,山上覆盖着被烧焦的土壤,山坡上被烧成炭的树木象从地下伸出的狰狞舞动着的利爪。一股浓重的黑色浓雾笼罩着这里,使其终日不见天日。墓园一般的山野一片死气沉沉,只有一些怪鸟在尖利的嘶鸣着,象是鬼的哭泣。
  “这里就是花果山了。”二郎神说,“你向往的地方。”
  “我不信!这不是!花果山怎是这个样子的?”紫霞叫了起来。
  “花果山为什么不能是这个样子的?”二郎神上前踢了一脚地上的一块石头,它翻了起来,紫霞看见上面有几个字:“花果山福地,水帘洞洞天。”
  “那猴子骗了你吧,哼,一个群妖衍生之处,你想怎可能是风光秀丽?妖精们怎能住在花园里?只有神族天界才能风景如画。”
  紫霞呆呆的不作声。
  “现在你心愿了了,我们可以回去了?”
  “……我想再呆一会。”
  “这里群妖出没,我劝你还是早离开吧,这不是你们仙女来的地方。”
  “我从没出过天界,我想不到地面上会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  “并非所有地方都是这个样子,那些敬天礼神之处,风调雨顺,众类安乐,你有空可以去那儿走走,回去后,再别找那妖猴了。”
  “原来我梦见的……不是花果山?”紫霞喃喃道。
  “也罢,我就带你四处看看,让你看个清楚!”
  二郎神和紫霞从空中飞过花果山。
  “那些怪鸟是什么?我从未见过。”紫霞说。
  “那些?它们是在妖族和神族的战争中被杀死的妖精的灵气,入不得地府,永不能超生,只有聚成这种鸟,万世悲鸣。”
  “这样……这里难道没有活物了?”
  二郎神一笑:“哼,怎么没有。”
  他一转身不见了,片刻飞回,手中抓着一只雁。
  “这里还有大雁?”紫霞说。
  “哼,这是我从别处抓来,作诱饵的。你看着。”
  二郎神将手一捏,那雁血便被挤了出来,直洒向地上。
  顿时,那土地开始翻动,从中钻出无数妖精来,仰头望着他们,嗷嗷怪叫。
  二郎神将那手中死雁向地上一抛,只见那无数妖精直扑向那雁而去,挤做一堆,地面上倒拱起一座小山来。更有妖精为了争食,先互相撕咬,被咬倒的,又被其它妖精一拥而上撕碎了……
  紫霞惊的呆了。
  几日后天宫蟠桃园“我去了花果山了。”紫霞说。
  “哦。怎么样,好不好玩。”孙悟空说,脸上却无一点笑容。
  “我什么都看见了。”
  “哦。”
  “你为什么骗我?”
  “你说我骗你,那我就是骗你好了。”孙悟空说。
  “我以后不会来这了。”
  “很好啊。”
  “你真的喜欢这种生活,一个人呆在园子里,和树说话?”
  “怎么也比以前强。”
  “当年你和天界撕杀,又为的什么?”
  “我以为……有些事是可以靠力量来改变的,后来才发觉,反抗不过是徒增痛苦,才受封做了神仙。”
  “可在神仙眼里,你却是妖。”
  “神仙……妖,区别在何处呢?”
  “……神仙是没有妖那么多恶心贪欲的。”
  “真的么?神不贪,为何容不得一点对其不敬,神不恶,为何要将地上千万生灵命运,握于手中?”
  “……”
  “我为什么要作神仙?因为我想,那样至少自己的命,不用握在他人之手。”孙悟空声音高了起来。
  “可是那些地上的妖精,你抛弃了他们。”
  “是我一开始就错了,妖精从来不需要人去拯救,你想把他们变成人,结果就会害了他们。”
  “我不懂你说的。”
  “现在我只想救我自己。”孙悟空说,他脸上透出了怪异的笑容。
  “我曾以为你和那些神佛不一样。”
  “曾经是不一样的。”
  “现在你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了,你们会在云雾里面无表情,毫无目的的飘来飘去,我曾羡慕你有灵魂,可现在,你却为了当神仙,把它丢了。”紫霞冷笑着说。
  “这样便可以没有痛苦了。”孙悟空说,他用头去撞身边的树,“你看,我现在已经越来越感不到痛了,这真是一件美妙的事。”“痛苦是什么?你那么怕它?”
  孙悟空忽然目露凶光,他一把揪住紫霞,恶狠狠的说:“当你梦见自己是一只松鼠的时候,在那大森林里,深夜,你有没有听到过那种嚎叫,当看见自己的腿被撕下来时的嚎叫!”
  “你在说什么?放开我!”紫霞惊恐的叫。
  “你害怕了?那你有没有听见过一种咔嚓咔嚓的声音,那是你的天敌在啃着骨头,它嘴里的东西还没有死,你还能听见它在挣扎,而下一个被嚼的,就可能是你!这种声音在夜里会渗进你的梦里,你居然还能做个关于来年的美梦?你随时都会没有明天的!”
  “放开我,你的样子好吓人!”
  “你在树上,一刻也不敢睡死,随时注意着不寻常的声响,你会担心,一睁眼的时候会看见一张血盆的大口,你的身体随时都准备弹起来逃命或博斗,每一个晚上都那么的长,直到天边的微光照到你的眼皮上,你会想谢天谢地你又多活了一个晚上,为了你又赚到的一天在这个白天你要尽情的蹦跳,狂叫,把所有能找到的吃的塞进嘴里,但是夜晚很快又来了,你甚至还来不及找到一个朋友,你会想你受够了!但是你却不能不活着,你恐惧着生,却又恐惧着死,你不知道你每天为什么这样活着,哦……现在你知道了,我为什么要做神仙!”孙悟空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,如释重负的一放手,把紫霞丢下。
  “……可是,你已经神通广大……”
  “没有用的!当我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打赢对面树上那只常抢我吃的,还打我的公猴,当我终于能打赢他时我发现他已经老了。但我还是狠狠痛扁了他一顿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。等我打败了族里所有猴子当上了猴王,我发现我每天的任务就是站在树梢上观察老虎,熊,豹子的踪迹,然后大喊一声……你知道被一只豹子在后头追时的感受吗?我跑的气都快断了……咳、咳……”孙悟空掐住自己的脖子,一副难受的样子,“见鬼,我以为我早忘了这些的……”
  “接着说啊,我很想听。”紫霞抓住孙悟空的衣裳一劲摇。
  “我不愿这样,我亲眼看着我的同类在狂欢之后的死亡,我不希望太阳落下去可总是一点点看着晚霞消失,我不明白为什么其它生灵能安然,那一天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,有没有人能摆脱,有没有人?……于是我去海外学本领,我学会了七十二变化,我问师父我是不是从此可以不害怕了,那个老混蛋就摇头一直一直笑,笑的我直想揍他。回来后我发现真时再没有东西可以伤害我了,我高兴的要发疯了。可是好景不长那一天……”
  孙悟空忽然不说了,他的眼直盯着前方,紫霞看见那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,象恐怖,又象愤恨。
  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神仙?为什么天下万物的生死都要由他们掌管!”孙悟空咬牙道。
  “因为世间万物都是他们造的啊?”
  “可我不是!我是从石头去蹦出来的,生我者天地,谁也没资格管俺老孙生死,管他是阎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!”
  “所以……所以你就砸烂了地府?”
  “哼哼哼哼……”孙悟空冷笑起来,那笑声倒好象在哭一般,“我勾销了生死簿,还把所有九幽十类皆除了名,从此天下灵长,皆长生不死,世间一片生机,以为从此无忧无虑了,没想到……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原来象这样神仙没法管的东西全都有个名字,叫做——妖!”
  紫霞心中不由也一震,平日听神仙谈妖,只以为是作恶多端的怪物,不想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  孙悟空接着说:“神仙原来是容不得世上有能自主自命的灵物的……”
  他说到这停住了,想一想转身便要走。
  紫霞一把拉住他:“后来……便是那百年的神妖之战?天庭杀不了你,所以才封你作了神仙?可是那些妖众……”
  “你也看见了,天庭虽答应不再杀他们,可是花果山早毁于战火,再无寸草,现在那里,不过是个人间地狱罢了。”
  “你就这样不管他们了?”
  “我做了一件错事,那就是使他们长生不老。我救不了他们,我想你看见了花果山上空的那些怪鸟。”
  “……”
  “如果老孙再斗下去,我想最终有一天我也是一样……”
  紫霞低头沉默不言,再抬头时,孙悟空却已不见了。
  


第十一章


 孙悟空翻出蟠桃园,来到天宫大殿前的广场“总算甩开小丫头了,有够烦!为什么这么烦?”
  “孙悟空,你不是孙悟空么?”一个声音叫道。
  “谁?谁在叫俺?”
  孙悟空定睛一看,却是石柱上挂着的一个头颅。
  “你是谁?”
  “我本是赤松山一老妖,因反叛天帝而被斩了头颅,挂在这儿,不想得见美猴王,久闻大名,常听你大败天兵的故事。真他妈棒,我也想和你一样。”
  “所以你现在只剩一个头了。”
  “要什么紧,要什么紧,我不怕,你不怕,我就不怕。我还可以用眼睛瞪他们。”
  “眼睛是会被挖走了。”
  “那我就用嘴骂他们!”
  “嘴是会被封上的。”
  “那……那是麻烦一点,不过,我还可以想,只要我还活着,他们总不能禁止我想什么。”
  “是啊……总没有人能阻止我想什么?”孙悟空若有所思道。
  “美猴王……”
  “我不是美猴王,是齐天大圣!”
  “什么都好。英雄,你可是来砸烂这天宫的么?”头颅说,眼中放出光来。“可惜俺已经没有手脚了。不然定会帮你。”
  “不要叫我英雄!我是齐天大圣!你……话太多了,快点死吧。”孙悟空扔下那妖的头颅走了。
  再回到蟠桃园,却听有人在那说话。
  “紫霞,你天天呆在这儿,快快回去!”是巨灵的声音。
  “我爱呆哪,你凭何管我?”
  “你在这能做出什么好事?和一只妖猴在一起……”
  “住口,你也配说他?他是一只猴子,却也比你强的多。”
  “哈……哈……哈,咳咳咳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?你莫不是喜欢上了那只猴子,哈哈哈哈哈!”
  紫霞气极了,脸涨的通红,气息急促。
  忽然她又笑了:“是,我喜欢他,如何?”
  “你?爱上一只猴子?哈哈哈哈,啊哈哈哈哈……咳!”
  巨灵神忽然顿住了,他看见了孙悟空正走过来。
  “说啊?接着说!”孙悟空道,手里把玩着金箍棒。
  “我要去看看月亮……”巨灵神掉头要走。
  “我送你吧!”孙悟空话出,一棒击在巨灵神屁股上,将巨灵打的直飞了出去。
  “哎呀……”巨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“又打屁股……”
  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孙悟空拄棒狂笑起来。
  笑完了,才看见紫霞正看着他。
  “看我作甚?”
  “久闻美猴王孙悟空的大名,今日第一次见到。我真高兴,真的。”
  “不要叫我美猴王,我是齐天大圣!怪哉,你又不是第一天见我。”
  “希望以后能常见到你,美猴王。我一直听说你的故事,你是我心里的英雄,真的。”紫霞开心的笑着。她转身走出几步,又回头道:“多好啊……这样一个人。”
  紫霞走远了,孙悟空还愣着。
  蟠桃园的夜,星光闪烁。
  “和我多讲讲你的故事,关于花果山,关于……你的旅行。”紫霞说,她望着桃树梢的叶子。
  “你不是能梦见么?”孙悟空靠在树杈上望着天说。
  “太飘渺了,我触不着它们,那么美丽的东西,一触就破了,一触,就醒了,醒了,什么也没有。”
  “那很好啊,真实的东西,不好,是……让人痛的东西。”
  “我没见过什么真实的东西,天宫全是法术变出来的。……给我讲个故事吧。你的故事。”
  “……我有什么故事,没有……”
  “可你在想什么……想从前?”
  “没有!我没有什么从前!”
  “不,你在想什么,不准一个人想,我要和你一起想。”
  “咳……想心事还分个人想大家想?你自个爱想什么就想什么吧。”
  孙悟空翻个身不再理她,闭上眼却又看到了梦中的银色大海。
  “…………我……我想到了,无边的大海,你想到什么?”说这话的是紫霞。
  “……淹死。”
  “……我,我还想到在海上飘,在满天的星光下……”
  “又冷又饿。”
  “……上岸了,哇,一个从没见过的世界啊,那么多没见过的东西。”
  “千万别被人捉去。”
  “到了一座山……菩提山。”
  “有这座山吗?”
  “我不管,反正是一座山,有枯藤老树,奇花瑞草,鸟啼与泉声交鸣着。重重的谷壑,风从山中吹来,送来清新凉意,还有隐隐歌声……”紫霞眼中灵光闪动,沉浸在想象之中。
  “你就开始做梦吗?睁着眼睛也能睡着。”
  “我……看见你了……”
  “……小丫头你天天坐这吵我不回家烦不烦。你为什么不烦别人专来烦我呢?”孙悟空突然蹦起来喊。
  紫霞沉默了,过了很久。
  “……听我讲话好吗?”紫霞突然说。
  “我一直都是在听你讲……”
  “你知道吗,这天空就是一片荒漠。”紫霞说,“它用精美的东西镶砌,但它们在成为天宫的一部分时,就已被剥夺了灵魂。你知道吗?”
  “什么……”
  “你知道吗?他们叫我‘永远微笑的紫霞’,可是没有人会永远微笑,除了石像和傻子。你知道吗?”
  “……知道。”
  “你就这样听,不要打断我,我会把一切都说给你听,你不要象二郎神那样不耐烦的大笑,也不要象天蓬那样语重心长的反驳,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,所以我只把话说给你听,只有你会这样默默的听,这个世界上,只有你会……你不要老跳来跳去行不行!”
  “不行啊,俺老孙不跳就会睡着,天生这样!”
  “生气了,不讲了!”紫霞一甩头,往外就走。
  “好好好俺老孙不跳了,你讲吧你讲吧。”孙悟空拉住她。
  于是紫霞又开始讲。
  “也许,在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天宫,有一片黑暗,在那边黑暗的深处,会有一片水面,里面映出他心的影子,灵魂就居住在那里,可是当一个人决定变成一个神,他就必须抛弃这些,他要让那水面里什么也没有,什么也看不见,一片空寂之时,他就成仙了,可是心里是空空的,那是什么滋味?你知道么?你……”
  她忽然不说了。
  孙悟空已经悬空着睡着了。
  她看着熟睡了的孙悟空,又继续说下去:“你不会懂,你永远也不要懂,可是现在,我心里,已经不再是空的……谢谢你。”
  孙悟空睡的很熟,他做了一个梦。
  他走在一片黑暗之中,走啊走啊,黑暗是无边的,忽然出现了一个湖,于是他走到湖边去,水面开始荡漾,映着一个美丽田园,什么东西从水面一闪而过了。“石头,你又在那发愣呢?嘻嘻……”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  …………
  紫霞又是许多天没来蟠桃园,满天界也找不到她。孙悟空满天转悠,各处窜门,很是惹了不少事,最后他叹了口气,又回到蟠桃园。
  “没一个好玩的人,那小丫头可以一个人在云边上站一年,俺老孙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么?会有那一天么?”
  “美猴王,你在哪儿?”紫霞兴冲冲的声音在蟠桃园响起来。
  孙悟空蹦了出来:“不要叫俺美猴王!俺是齐天大圣!”
  紫霞看着他:“齐天大圣?你喜欢这个名字?”
  她拿出一个绸布包裹: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  “给俺带好吃的了么?”孙悟空一把抢过,抖开,忽然愣住了。
  金战甲、红战袍、紫金冠。
  那是他当猴王在花果山与天兵大战时的装束。
  “我去了四海各处,从太阳在东海水的映影中提炼出金黄,从昆仑神龙汗血中提炼出赤红,取几万里日月之光作线,以诸天五色云彩为锦,织出了它,你看,还象你当年的装束么?”紫霞捧着它们,注视着孙悟空。“穿上它,让我看看你那时的样子。来啊。”
  孙悟空用手在那战袍上轻轻抚着,沉默了半晌,忽的将手一挥,紫霞手中的袍甲全飞了出去。
  “你拿这些来给我作什么!”孙悟空暴叫道,“我再也用不着它们了,我已经是齐天大圣了,用不着它们了,而且还做的这么……糟,这披巾……居然是紫色的,不要告诉我是你用西天的晚霞做的,好难看!”
  孙悟空说完,回过头去,不再看她。
  紫霞呆立在那,好一会儿,她蹲下身去,默默的把地上的袍甲一件件的捡起来,折好,紧紧的抱在胸前。
  她一步步走出了蟠桃园。
  走到云层边,紧抱着盔甲,泪从她的眼中流下来。
  她将手一抖,把它们丢下了天际。
  红色的披风扬啊扬,成为白云中绚目的一点,终于消渐了。
  这一天,孙悟空在天宫转了十七八遍,一个人影也没看见。
  “人都到哪儿去了?”他大叫。
  一个小童子怯怯的从云走来。
  “今天是天宫蟠桃大会的日子,诸神都去灵霄宝殿饮宴了。”
  “俺老孙怎不知道?”
  “象我们这样的下仙,是不能去参加的。”
  “下仙?”孙悟空冷笑:“他们居然忘了俺老孙!居然忘了!”
  那小童子见他凶恶的样子,忙又隐到云中去了。
  孙悟空直向灵霄宝殿而去。
  这一天,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  他飞过落霞宫的时候,看见紫霞倚在宫外的栏杆旁。
  “他们也没有请你?”孙悟空问,“走,去喝酒!”
  紫霞摇摇头:“为什么一定要争呢?我喜欢在这里看晚霞,这时候,其他什么对我来说都不重要。你不如也留下来陪我一齐看吧。”
  “你等我,我不想再忍了。”孙悟空话未落,人已飞去。
  紫霞长叹道:“为什么,为什么要去的那么急?”她望着他去的方向,“晚霞的绚丽是不会久的,灿烂过后,便是漫漫的黑暗了。”
  “不过,你说等,我就一定会等。”她说。
  九千年是一瞬间,蟠桃会的日子,终于又来到了。
  


第十二章


 九千年是一瞬间,蟠桃会的日子,终于又来到了。
  灵霄大殿“是谁!谁摘来的桃子——这么小!”王母尖叫着。
  阿瑶被拽了上来。
  王母微微一笑,忽然闪电般冲下宝座,把桃子顶到阿瑶的脸上,咆哮着:“你是不是怕我脸丢的——不够大!啊!”
  “是……啊不是啊,娘娘饶命啊。”
  “是不是——你先吃了?”
  “不是啊,没有啊?”
  “我最恨——人说慌!拉出去,打下凡尘!”
  “不要啊,不要……”阿瑶泪流满面,拼命磕头,头破了,血染红了玉砖。
  观音皱了皱眉头。
  王母立刻就看见了,她的声音一下子变的温柔无比:“观音大士,我是不是有点太……其实……其实我是个——很和气的人……”
  “不是,地弄脏了。”观音说。
  “还不把这个小贱婢——拉出去喂狗!”王母歇斯底里的叫起来。
  “啪。”太上老君桌上的酒杯碎了。所有的神仙都脸露痛苦之色,但没人敢捂耳朵。
  阿月却又皱了皱眉头。
  王母又看见了。她走到月女神的面前,笑着说:“你又有什么问题啊?”
  她的笑脸使阿月想起了揉皱的桔子皮,于是阿月也笑了。
  王母得意的仰起头来。
  可是阿月这时却站了起来,她离座跪拜说:“还请娘娘饶了阿瑶吧。”
  王母的脸色变的铁青,不是形容词,是真的铁青色。
  她转身朝诸神说:“你们有听见——她说什么吗?”
  没人吭声。
  太上老君说:“月女神是说……”
  王母狠狠瞪向他,太上老君发现自己的帽冠开始冒出烟来。
  “我听见月女神是说:”娘娘圣明,祝娘娘红颜不老。‘“太上赶紧一口气说完。
  王母笑了:“大家喝酒——喝酒吧。”
  太上老君赶快去救帽子上的火。
  所有的神仙也笑了。
  阿瑶已被拖了出去,诸神又开始举杯欢宴,只有阿月一个人跪在中间。也没人让她平身。
  阿月快要哭出来了。
  这时一个人站了起来。
  他走到殿中,扶起了阿月。
  殿中的笑声又象鸭脖子突然被掐住了一样嘎然而止了。
  是天篷。
  他对阿月微笑道,扶起了她,阿月也注视着天篷。他们会心一笑。他们流连在对方身上,一步步往殿外走去。仿佛这殿上再没有其他人。
  “你们今天敢走出大殿——一步!”王母吼道。
  两人仿佛没有听见王母的怒吼,相依偎着走出了大殿。
  这时静悄悄的天宫里突然传来了一种嗡嗡嗡的声音。
  “哪来的苍蝇?”巨灵神问,坐他旁边的广目天王忙把一个桃子塞入他嘴里。
  那声音却是王母发出来的,她正气的混身打抖。
  大殿门刚关上,忽又被砰的一声撞开了。
  这回进来的,却是阿瑶。
  王母呆在那了。
  诸神望着门口,阿瑶的身后,一个人影走了出来。
  孙悟空!
  “桃子是俺老孙吃了,怎么了?不行?”孙悟空说,“给俺老孙搬个椅子来。然后杀了你的狗,喂她。”
  王母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。
  “搬给他——椅子。”她咬着牙说。
  一个小矮凳被搬了上来,摆在大殿的一角。
  孙悟空一脚踢飞那个凳子。
  “孙悟空!你想——造反?”
  “其实我只是想要个合适的位子而已啊,既然你不肯给我……”孙悟空一挥手……
  众神下意识都往桌下一缩头。
  只见王母的宝座飞了起来,越过众神飞到了孙悟空面前。
  孙悟空大摇大摆想坐,忽然又站了起来:“不对,让给受伤小姑娘坐才对啊。”他把宝座移到阿瑶面前。
  阿瑶脸都白了,好象那是个电椅一样。
  “阿瑶,你坐啊,你为什么——不坐呢?”王母笑着说,露出两排牙齿。
  “哪来的鸟叫唤啊?”孙悟空上看看下看看。
  王母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黑。
  “咦,那边那个会变色的东西是什么?”孙悟空说。“好象个大白薯。”
  “哧——”阿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  她这一笑就不可收拾:“大白薯,会变色的大白薯,哈哈哈哈,变色大白薯,哈哈哈哈,王母娘娘是变色大白薯……”
  她笑的滚倒地上,用手捶着地面,眼泪哗哗的流下来,到最后,已听不清她说什么,只看她把头埋在地上呜呜个不停。
  连孙悟空也被她笑愣了。“小心断气。”他说。
  “孙——悟——空!”王母终于象个撑破的气球一样爆发了。“你……这个——妖猴!”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“——妖猴!”
  “俺是齐天大圣!与玉帝平起平坐,与你开开玩笑,你却敢骂俺妖猴?”
  “你不是吗?你——不——是吗?你真以为你是齐天大圣啊,呸!你不过是我们在园子里养的一只驯不化的——野猴!”
  “老白薯,你敢再说一遍?”
  “你叫我什么?——妖猴!”
  “老白薯!”
  “妖猴!”
  “哈哈哈哈……老白薯……哈哈哈……妖猴……”阿瑶仍在地上笑个没完。
  孙悟空狂笑起来,忽然大喝一声,举棒直向王母而去。
  王母措不及防,眼睁睁看着碗口粗的棒子飞来,连躲都忘了。
  孙悟空动作来的太快,已经没人来的及出手救王母了。
  这时忽然一物直飞而来。
  孙悟空将棒横挥,啪!那物被击的粉碎。亮晶晶的碎片溅了个满天满地。却是一个琉璃杯。
  金箍棒变向,天将们得了机会,四大天王一齐拥上,持国增长迎住悟空,广目多闻拖了呆若木鸡的王母便走。
  孙悟空这边以一敌二,如耍子一般。
  那二十八宿,九曜星官,十二元辰,五方揭谛,掀了桌子,喊声:“砍他!”齐冲上去。
  孙悟空叫到:“好!打个痛快!”抖擞精神,将棒舞的个金光四射,近百天将,竟无人能近前得一步。却见不时有人哎呀一声,从阵中直飞了出来,撞到大殿墙上去了。
  巨灵神身大,挤不入阵中,在阵外张望,却一眼看见了阿瑶。她此刻笑完了,正挣着要爬起来。
  巨灵神一下跳过去,伸出巨手便将阿瑶象抓小鸡一般一把拎在手中。
  却忽觉的眼前一晃,孙悟空已在面前。
  那些天将,却还在那边围成一团呼喝:“上,上,攻他左肋,攻他下盘……”
  巨灵神干笑笑:“呵呵,阿瑶,你头发上有根草,我帮你拿下来,咦?怎么找不到……”
  孙悟空将手一按巨灵的头,单手把他转了半圈,然后飞起一脚踢在巨灵神的屁股上。
  巨灵神大叫一声人已在高空,眼见直向殿顶而去,忙撒开阿瑶,两手去捂了头。
  孙悟空纵身而起,半空接住阿瑶。落地之时,巨灵神也砰一声破顶而出。
  再看阿瑶,在孙悟空的怀里,竟还是满面笑意。
  孙悟空一下把阿瑶丢在地下:“这小姑娘必是吓傻了,这儿有没有医生啊?”
  “啊————”巨灵神又砸破殿顶另一边摔了下来。
  他不是不会飞,实在是吓的忘了。
  直到他砰一声摔在众天将中间,天将们才发现孙悟空不见了。
  “妖猴呢?快快出来受死!”他们四处张望,心里想着,千万别出来啊。
  阿瑶也不见了。
  有人来报说看见一道金光直奔下界而去了。
  “哦——”众天将均松了一口气。忽觉这个姿态不对,忙又破口大骂起来。
  王母又回到大殿,看着一片狼籍的蟠桃会,鼻子都气红了。
  她来到大殿中央,脚下咔嚓一声,王母一低头,一眼看见了地上的琉璃碎片。
  “是谁!是谁扔了我的宝贝————琉璃盏!!”
  ……
  花果山暗无天日一片黑色焦土的山坡上,孙悟空和阿瑶坐在那里。
  “我怎么了,为什么一到那时候我就忍不住?我为什么会说那些话,为什么一动手就把什么都忘了,我以为我已经把自己变的象个神仙了……”孙悟空拍着头说。
  “你后悔了?”阿瑶问。
  “也许我命中注定当不了神仙,玉帝还不知道这事,也许他还会请我回去……我还要回去么?”孙悟空想着。
  “你还想回去么?”
  “天宫没有什么好留恋,不过我叫人等我,也许应该回去打个招呼……你不想回去么?”孙悟空说。
  “不,我不回去了。”阿瑶说,“奇怪当王母说要把我打下凡尘时我吓成那样,好象天崩地裂了,现在想想也不过如此。”
  她站起来跳了两下:“在这儿我想跳就跳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没人管我。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”她对着远方大喊起来。“咦!真的!真的没人管哪!”她的脸上充满的喜悦的红光。
  “哼,待会你就不会这么高兴了。”孙悟空抓起一把黑灰,仿佛想起了什么心事。
  阴暗的天空传来一声长长的隆隆声,从东方直滚到西方。
  “打雷了?”阿瑶说,“如果下雨,这儿就会长出小草来了吧。”
  “那是天界的战车在调集的声音。”孙悟空依然在看着手中的土,把灰尘一点点洒向地面。“他们要来了,小姑娘,你走吧。”
  “不!我要和你在一起……”
  “滚!”孙悟空大叫道,“别在这碍着老孙的事!你害的老孙又要当妖精,我再不想看见你!”
  “当……当妖精不好么,我和你一齐当妖精。”
  孙悟空敲了敲地,几个妖精从地下钻了出来。
  “大王,你终于又回来了,我们等着你的命令等的好苦啊!”
  “大王回来了!大王回来了!”
  大地开始抖动,地下开始传出隆隆巨响,漫山边野,成千上万的妖精从地里爬出来。阿瑶惊呆了。
  “看看这是谁?孙悟空。美猴王,他又回来了,我们有救了!”一老妖振臂高呼。
  “孙悟空,孙悟空,孙悟空……”成百万的妖精望不到边际,喊声直冲云霄。
  天空又是无数声闷雷一叠滚过,与下界的喊声在天空相撞,没有一丝风,空气却在震颤着。
  阿瑶吓的动也不敢动。
  “你们散了吧。”孙悟空却说。
  “什么?”群妖问。
  “散了吧。”
  “大王,大家等了多少年,就等这一战呢!”
  “我说散了吧!这是我与天庭的私怨,是神仙之间的事,和你们妖精无关。”孙悟空望着天说。
  “哈!是……是么?是你们神仙和神仙的事?孙悟空,这话居然是你说的?你真的是孙悟空么?”那老妖道。
  “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,不是妖王孙悟空。”
  老妖后退了两步:“齐天大圣孙悟空?是了,第一次神妖大战死了十万妖众,你成了个弼马温孙悟空,第二次神妖大战死了百万妖众,你便成了齐天大圣孙悟空。”
  “没错!俺老孙是天生石猴,倒霉却生在妖精群中,你们这些嘴脸,我从小看了就讨厌的,成仙是俺毕生所愿,怎能再和你们妖精为伍,坏了俺的名声!”
  “若不是你有勾销生死簿之恩,我现在就想宰了你!”老妖叫到。
  “哼!那是俺最后悔的一件事了,一时勾的兴起,弄出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家伙来。”
  老妖跳到妖精群中:“你们听见这只猴子说什么了?他现在是神仙了,咱们别认错了人,大家伙走吧,难为我们还在花果山苦苦等他,大家自找生路去吧。”
  妖众开始议论纷纷,议论声在整个花果山嗡嗡的响着,然后妖群开始渐渐散开了,无数的妖精象蚁群一样向四方散去。嗡嗡声小了,最后消失了。
  “把这个小丫头给我带走!丢的远远的。”孙悟空一把抓过阿瑶,放到一个妖精的背上,“你要是敢吃她,要你小命!”
  “不要,我不要走……”阿瑶在妖精背上挣扎着,被带远去了。
  几个时辰后,这百万妖众象一块被风吹散的乌云,无影无踪了。
  孙悟空望着群妖远去,长出了一口气。
  “花果山,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长出花果来?不过,种子已经撒遍天下了。”他又抓了一把地上的黑土,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来。
  天边的雷鸣已然越来越近了。
  孙悟空靠在一棵焦树上,静静的等着。
  等到那一刹,黑暗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闪电划开。
  孙悟空一跃而起,将金箍棒直指向苍穹。
  “来吧!”
  那一刻被电光照亮的他的身姿,千万年后仍凝固在传说之中。
  


第十三章


 “待至英雄们在铁铸的摇篮中长成,勇敢的心象从前一样,去造访万能的神祗。
  而在这之前,我却常感到与其孤身跋涉,不如安然沉睡。
  …………
  大战之后天宫
  “天篷,你可知罪?”玉帝问。
  “知道,因为我扶起了自己所爱的人,所以有罪。”
  “不是!是你勾结妖魔,有人看见你在银河和孙悟空密谈。”
  “哈哈哈哈,”天篷却笑了起来,“你要杀便杀好了,还要扯些这样的东西,无聊的很。”
  “勾结妖魔,按律何罪啊?”玉帝避开天篷的目光去看下面的文武神仙。
  太白金星凑上前:“老爷子,你说要什么罪吧。”
  “混账!我是不按律处事的天帝么?”
  “臣明白了,这勾结妖魔,可轻可重,可处以升官,大赦,流放,极刑。”
  “还能升官?我怎不知道?”
  “孙悟空不就升了吗?”
  “还说,我还忘了为这事找你算账呢!”
  “臣罪该万死,臣恳请被扔进酒缸淹死,要汾酒……”
  “呸,卖什么乖,快说天篷按律当处何刑啊?”
  “这,此人情节特别严重,影响特别恶劣,当然是——极刑!”
  玉帝摇头。
  “啊?要不,流放?”
  玉帝摇摇头。
  “他毕竟是天宫大吏,天恩浩荡,就赦了他吧。”
  玉帝摇摇头。
  “这……这……天篷他……他打入敌人内部,得到了重要情报,建议升为天兵总元帅!”
  玉帝还摇头。
  “老爷子你脖子痒么?老臣帮你抓抓……”可怜的太白金星,已经快崩溃了,开始胡言乱语。
  “混账!”玉帝大骂起来,“笨啊,一定要孤亲自说出来么?极刑太便宜这小子了,不爽!”
  “可……可还有更厉害的么?”
  “我倒想……”玉帝一招头,太白金星把耳朵凑了上去。
  天篷看着他们在边望着他边窃笑,把牙关咬的紧紧。
  “天篷,天恩浩荡,不杀你,只将你打下凡间,你谢恩吧。”太白金星笑呵呵的说。
  “带阿月上来,让他们告个别吧。”玉帝冷笑道。
  月女神穿着一身白纱衣裙,缓缓走上来,她的神情让人想起幽寒的月空。
  “什么时候,你都是那么美。”天篷对她笑着说。
  阿月哽咽了,她说:“我想让你记住我最美的样子。”
  “我答应你,只要我不死,我一定会来看你。”
  “你要去下界,会忘记一切,不会再记住我的。”
  “我不忘。我永远不忘。”
  “你一定要忘了我,那样你会幸福的多……”阿月上前,在天篷额上亲亲一吻。
  她的手,却将一粒红色丹药放入天篷口中。
  “咽了它,你就忘记一切了。”她后退着,“忘记我,永远忘记我……”转身奔去了。
  天篷就那样看着她消失在云雾中。
  一个神将带着一个女孩走了上来,却是阿瑶。
  “禀玉帝,在花果山巡视时,发现她一人在山上,不知找些什么。”
  “这不是阿瑶么?”玉帝说,嘴边露出一丝笑,“你一个小姑娘,为什么要去做妖精?你如实说出那些残余妖精都逃去了哪里,我就赐你重回天界。”
  阿瑶却出奇的平静,那种惶恐从她的脸上消失了,“刚才我和一群妖精在一起。”她说,“他们什么脏话都说,我从没听过那些话,还有一句话我也没听过……他们问我,以后我想做什么?我第一次听到有人问我我自己想做什么……那时候我才明白,为什么那些妖精愿意在地上挨饿,因为没有人对他们说‘赐’字,他们也不靠‘赐’活着……”
  “嘿,嘿,地上一日,天界不过一瞬,孙悟空究竟用什么将一个纯洁无暇的仙女诱入罪恶之土?阿瑶,你原来多单纯多可爱啊,现在你变成这样我真是痛心啊……”玉帝作出一副沉痛的表情。
  “他们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……”阿瑶用手指支住下巴想了半天,“哦,‘请闭上你的鸟嘴’,不不不,没有‘请’字,我老学不象……”
  “哧——”神将中有人忍不住笑。
  “是谁!谁笑!”玉帝不顾风仪大叫起来。
  当然没人吭声,每一个神仙都努力做悲痛状。
  “这些是什么啊?”突然有人说。
  却是一边正要被投入谪仙井的天篷。
  阿瑶转头看见他,一惊。眼中不由有了泪光。
  “这些,是神仙啊。”她噙着泪答。
  “哦,神仙啊!”当天篷往下坠去的时候,他仰天大笑。
  半空中,他看见另一人也从天界直落下来,象是阿瑶。她象一片落叶,被风吹向遥远的天边。
  云雾散开,天篷看见了凡间景色,那是一个安宁的小山村……
  近了,近了……
  一天后,一只村中圈中的母猪惊异的看着那只刚出生的小猪,别的小猪都住她怀里拱,只有那只,摇摇晃晃向栏外钻去。
  忽然,“扑”,小猪狠狠从嘴里吐出了什么东西。
  那是一颗红色的药丸。
  天宫锁妖柱“那妖猴怎么样了?”
  “报玉帝,五万狂雷击完,那猴子还没有死呢!”
  “凌迟!”
  “报!三千刀砍过,那妖猴还活着呢!”
  “火烧!”
  “报!他还活着!”
  “派三百头天狼咬他!三百只天鹰啄他!
  “猴子还没死吗?”
  “报!那猴子都被撕烂了!”
  “嗯。甚好。”
  “可是……”
  “可是什么?”
  “他……他还没死啊!”
  “啊!”玉帝惊立起来,“他为什么死不了呢?”
  一旁的观音微微笑道:“这是天地造化的灵猴,若心不死时,是杀不死他的。”
  “我就不信这世上有我天帝都杀不死的东西,一直用刑到他死为止!”
  “也许,有个方法能让他死。”观音说。
  紫霞被带到玉帝面前。
  “观音大士都与你说了,你知道该做什么?”
  紫霞沉默。
  观音在她身后道:“你看到他的样子,你就会明白你不能让他活着。”
  “去吧。”玉帝说。
  紫霞一步步向前走着,她不敢抬头,只一步步算着脚下的步数,一百步,快到他面前了。
  她看见了血,流到她的脚下来。
 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:“哈,你来了。”
  紫霞猛一抬头,她看见……
  眼前是一座铜铸高台,台上一根巨柱直入天顶。
  柱脚上,有一具半血淋淋半焦乎乎的残躯,骨肉脱离,已不成人形,唯有一处还有两颗晶亮的珠子,里面放出她熟悉的欢喜目光。
  “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。”那残骸说。
  紫霞就那么看着他,好半天,她说:“你在等我?”
  “我等你?没有,没有啊,我……只是想……你会来的……”
  猴子有点慌,他说:“那天,我答应你蟠桃会回来就和你一起看晚霞……我很喜欢……花果山的大海……我常在那里……看太阳……太阳落下去了……其实……我是在想说……等你来……和你说,花果山……那里的晚霞……很……”
  血从头颅上淋漓下来,流进他在蠕动的口中,但他每一个字却又说的那么清楚,眼中放出希翼的光。
  “你死撑着就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紫霞说。
  “其实……还有,我一直想告诉你……你的梦,是真的……我见过那样一只松鼠,喜欢在树枝上看晚霞的松鼠。”
  “我不是松鼠,我是从西天的云彩中化出来的,那只不过是个梦。”紫霞说着,看着他。她忽然提高了声音:“孙悟空,你以为你是什么?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就象一团泥巴!我……不喜欢你这个样子,我讨厌你!那天我说喜欢你,不过是气巨灵神的。我是天宫的神仙,我不可能和一只猴子在一起。你是一个妖精!你不是神仙,不是!你记住了吗?我们永远是不一样的!”
  “你在说什么?我……我说的不是这个……”那残骸说。
  “你还在做着你的梦吗?你还在想着天边的晚霞?你已经输了,输了性命,输了一切!你清醒过来吧,死之前,永远记住你的名字!你是孙悟空,妖王孙悟空!你不要再幻想和仙人在一起,因为孙悟空是不能成正果的!”她凑向孙悟空,看着他流血的眼睛:“你要记住,花果山的天空其实是一片黑暗,在那儿看不见晚霞的!\“”…………“猴子沉默。
  整个天际都屏息看着。
  “……是这样……原来是这样……”妖王孙悟空说。
  “你明白了?你真的明白了?”紫霞问。
  “是这样……这……样……”
  那头颅上的两点光芒开始慢慢的暗淡了下去。最终完全消失了,那残骸完全真正变成了没有生命的躯壳。
  “妖王死喽!”天界所有的神仙都欢呼起来。
  “把他的残骸拿到我炼丹炉去,那可是灵气聚合之物,我要用它来炼制仙丹。”太上老君叫道。
  几个天将一把推开紫霞,上去搬孙悟空的尸骨。
  “咦,手里还抓着什么?都烂成这样了,还抓着不放。掰不开啊!”
  “别管它了,一起拿去炼了。”
  天将们搬着骸骨走过紫霞的旁边。
  紫霞看清了那只剩枯骨的手上还死死抓着的东西。
  是一条紫色的披巾。
  …………
  仿佛黑暗中熟悉的身影
  依稀又听见
  熟悉的声音
  点亮一束火在黑暗之中
  古老的陶罐上
  早有关于我们的传说
  可是你还在不停地问
  这是否值得
  当然,火会在风中熄灭
  山峰也会在黎明倒塌
  融进摈葬夜色的河
  爱的苦果
  将在成熟时坠落
  此时此地
  只要有落日为我们加冕
  随之而来的一切
  又算得了甚么
  ——那漫长的夜
  辗转而沉默的时刻
  


第十四章


 五百年后……
  一个白色身影在黑色夜中轻盈掠过,象深海内的一道银色水痕。
  人界万灵之森
  “死小白,你回娘家了?去这么久?”猪八戒说,“为了等你,我已经拒绝几百个美丽姑娘的邀请了,她们都以为我在等哪个绝世美女,结果是匹小脏马。”
  “你就接着做你的梦吧,师父的……身体呢?”小白龙说。
  “师父?……哦!你说秃头啊,它在……在……咦……哪去了?昨天还有两条腿在这的……”
  “猪八戒你混蛋!你……你怎么能这样……”
  “哎哟世风日下,连马都会骂人?咦?马还会哭?我说你要秃头的肉身干什么?一个臭皮瓤,害的苍蝇整天围着俺转!搞的那些小美眉都以为俺老猪不洗澡,冤啊……”
  “我……我日夜赶路,一刻也不肯歇,只盼着能赶回来,可……”小白龙说不下去了。
  “你就算是千里马,也追不上他的魂,何苦呀何苦,你定是想拿秃头的肉身去做纪念品吧,我告诉你一个我新发现的重大秘密……人死了以后,没活着时候好看!他活着时你不说要他,死了来哭?还不如那些女妖精呢,一个个多直白啊。”
  “我……我……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,他一定还能活过来,孙悟空不是已经去找他的魂了吗?”
  “孙悟空……哼,能回来的话,他早也回来了,想必是在哪遇上一只母猴,过幸福生活去了,俺老猪也要去找俺的幸福生活啊……”
  “你天天脑袋里就没有别的,不是美女就是母猪!”
  “那你那小马脑袋里天天又想什么?让爱人骑在身上也是情愿的吧。”
  “猪八戒你……你……你明知我是因为不肯嫁上天庭才被罚做白马,又不是我想!”
  “那怎这么巧那天秃头正说要有匹马就好,你就屁颠屁颠跑来……不好意思,不该在女孩子面说粗口,你变成马的样子,我老是忘了你性别。”
  “关你屁事!别和老娘来这套,天天和你们仨流氓在一起什么脏话都学会了!”
  “别这样,别这样,你爸看见你这样子的话他老人家要伤心的。”
  小白龙哇的一声又大哭了起来。
  猪八戒叹一口气,上去拍拍小白龙的背:“哭出来就好了,他们都走了,都走了,现在只剩下我们俩孤魂野鬼了,要保重啊。”
  “呜……猪八戒你别这样,你突然温柔我会害怕……”
  “唉,想当年,俺老猪也曾温柔过……”
  “哈哈哈……”小白龙突然带着眼泪大笑起来,“猪……,猪也温柔过……哈哈。”
  猪八戒自己也笑了:“这个笑话好不好笑,这是老猪的看家笑话,没有一个女孩子能忍住不笑的……”
  他不由抬头望了望天,天上,一片黑影,没有月亮。
  “擒住妖猴啦!”欢呼声在天宫回荡开来,众神象在庆祝一个狂欢的节日。
  紫霞立在一片云端,望着被围的铁桶似的天宫殿,脸庞平静,一点看不出她的悲喜。
  “你还拿这东西来做什么!俺已经是齐天大圣了,俺已经用不着他们了……”当年孙悟空这样吼叫着,“这披巾居然是紫色的……不要告诉我你是用西天的彩霞做的!……”
  为什么,五百年前败了,五百年后还是要败呢?他什么时候又逃出天的手掌过?
  紫霞离开众神聚集的地方,独自向天界一角走去。
  她又来到了那块云边。
  “你在这儿等我,老孙去去就来。”她又听见那个声音。
  我等了五百年,但他不需要我再等了。她想,我转身的时候,世界上再也没有他了。
  她望着云海良久,终于下定决心一转头……
  “小姑娘,又在这儿哭鼻子啊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,一双眼睛正笑着看她。
  孙悟空。
  孙悟空就那样站着,好象五百年来他从没有走开。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蟠桃在啃,他的笑从五百年前直到今天,没有染上一点风霜。
  “孙悟空?”紫霞盯了他好一会,问。
  “明知故问。”
  “你记得我是谁了?”
  “你不就是阿瑶嘛!……哈,你生气了?叫错名字很要紧吗?你是谁很要紧吗?”
  “你不是去西天了吗?”
  “西天?哈,西天在哪?老孙一高兴,把天翻个个,这就变西天!”
  “你不是大闹灵霄殿被擒了么?”
  “哈哈哈,老孙自五百年于炼丹炉里重生就没被抓住过。”
  紫霞忽觉得心乱如麻,五百年来的记忆此刻一片混乱,哪些是真,哪些是假?孙悟空真的死过?他和自己说过的话是真的,还是自己的想象,那只骸骨的手上,真的握过那条紫纱巾?
  孙悟空却环顾着天界:“五百年没来,五百年没来,这儿还是这么阴沉沉的闷的慌!我闷啊!俺要开个天窗透透风!”
  他一伸手,金箍棒从手中变成一束金光直插天穹。
  “轰!”天庭震动。
  天顶破了一个大口,火从那里流淌了下来,燃着了天际。
  紫霞惊的呆了,自女娲补天以来,天还从没裂过。
  “新鲜空气,多新鲜的空气啊,象花果山边的海风,哈哈哈,紫霞你闻啊!”孙悟空狂笑道。
  “孙悟空你疯了,这样三界都会有大灾殃!”
  “哈哈哈哈!这样一个破天烂地,烧了罢!”孙悟空吼道,“火!好大的火啊!”突然又抱头呜咽起来,“火……不要烧,不要烧我的花果山……”
  他好象疯了一般。
  待他重抬起头来时,紫霞看见孙悟空的眼中被火光映红,神情分外狰狞。
  那一边,天宫诸神仙早呼天喊地,乱成一片。
  “怎么了?”太白金星喊。
  “定是太上老君生完炉子不看着,这不,烧着了,五百年前那猴子复活时,就是这么大火!”巨灵神喊。
  “不是我啊!”太上喊,“这火……这火……啊!啊!看哪,天上!天……”
  众神一看天空,顿时一片尖叫。王母当场就吓晕了过去。
  孙悟空笑嘻嘻看着,他回头对紫霞说:“好玩,是不?”
  火光冲天,紫霞却觉得身上一阵寒冷。
  孙悟空看着她:“你知道天外边是什么?”
  紫霞抱紧身子摇摇头。
  孙悟空说:“我也不知道,真奇怪以前为什么没人想打开来看看。”
  火越烧越大,天宫却越来越冷。
  人界万灵之森
  “出什么事了?”小白龙望着天上说。
  猪八戒举头望去,天空东面一片赤红,红色象鲜血一样流淌过天际,越来越大的天穹被染红。
  “好冷啊!”小白龙说。
  一片火光的天上,居然有雪飘了下来。
  “这样的场面,我只见过一次,”猪八戒说,“五百年前。”
  “嗷————”万灵之森里传来了无数妖精的嘶嚎。
  天宫
  “快去请如来佛祖——!”玉帝从灵霄宝殿下面一层探出头来,声嘶力竭的大喊。
  “老头儿!”猴子跳过去,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,“你怎么就会这一句啊?五百年了,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,我太对你失望了。”
  他一甩手,玉帝啊一声被抛在了空中。
  一切都几如五百年前。
  可是一个人跳出去把玉帝接住了。
  那是沙悟静。
  “你是好样的。”玉帝道,“你在哪作事?我定要赏你。”
  沙悟静连连磕头道:“玉皇大帝在上,臣只有一个心愿,望能重返天界!”
  “哦?原来你是犯了天条的。”玉帝冷笑道。“你的罪却赎了没有?”
  沙悟静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那个满是裂纹的琉璃盏。“当年为救王母娘娘,情急之下丢了琉璃盏,被罚下天庭,我日日夜夜的搜寻洒落在世间各处的琉璃碎片,终于将其补好,只……只差一片了。”
  “哦?这也能让你找回来,还能把粉碎的盏拼好,真有你的。”
  “臣在下界找了五百年啊!若不是让俺去监视西行者,还能……”
  “你刚才说什么?你说‘俺’?”
  “啊,臣错了,是‘臣’啊!错了,罪该万死!”
  “你看,不是我不给你机会,哼!你能把最后一片找到再说吧。啊,孙悟空来了,快拦住……”
  沙悟静挺杖一拦,被猴子一棒打的直飞出去,那琉璃盏也飞到空中……
  “啊!不要!”沙僧扑上去接住那盏,“呵,还好……”
  一群天将冲上来与孙悟空相斗,纷纷踩在沙僧的身上,血从沙僧嘴角流出来,他还把那个盏死死护在怀里。
  “只剩最后一片了啊,五百年了啊……”
  


第十五章


 天界天囚塔
  巨大的锁链动了一下。
  “……痛……头痛……”
  “你撬不开它的,你也掰不断它,因为它不是东西,它是你自己的束缚。”唐僧的声音,“我不能帮你解下来,它种在你心里,在我找不到的所在。我保证我什么都没念……你以后还想要打死我们吗?”
  “死和尚你不用骗我了……为什么,我一想打你就……头痛……我连想想都不行……我连想想都不行吗啊——啊——”
  “放弃心中yu望,你立刻就安宁了。你要斗争你自己的私心杂念,不要怀疑,永远不要怀疑。”唐僧仰头想了想,“……能救你的,只有相信。”
  “戴上它,你就自由了!”
  “戴上它!你就自由了!”观音说,“你难道不想出五行山吗?你难道不肯相信吗?再相信一次。”
  “他就是孙悟空?”很多声音问。
  “是,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!”
  “哈哈哈这就是孙悟空?”
  “他现在可是乖是紧啊?”
  “瞧他那傻样,还瞧,瞧什么瞧啊!”
  “哈哈哈哈”
 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  “孙悟空!”有人叫,举着他的紫金葫芦。
  “我不是孙悟空……我是……啊?行者孙也照吸?”
  “哼哼,只要人心中抛不下自己,就会被我的法术所制的……”金角笑着说。
  可我怎能忘了自己是谁呢?
  “孙悟空!”
  “是谁叫俺!”孙悟空应道。
  他完全醒过来了。
  眼前是黑暗的巨大空间,只亮着几点火焰。他看见婉延在整个空间的巨大锁链,纵横交错,不见头尾。
  身上一阵巨痛,有什么穿过了他的琵琶骨,不能运气,不能呼吸。
  渐渐眼前清晰了点,有一个长鼻子天将站在他面前。
  “你真的是孙悟空?”他问。
  “应该没错。”
  “什么叫应该没错!”那人火了,“你是孙悟空,那外面那个是什么?”
 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:“木岸,你先退下。”
  观音从黑暗处走了出来。
  “孙悟空,好久不见,身体好么?”
  “观音?来的正好,把我头上的箍儿去了吧!”
  “你旧罪未销,又犯天条,还想去掉金箍儿?”
  “你说什么都好,你可以把俺头砍下来,但也要记得把俺头上箍儿去了。”
  “当年你也死了,还不是又在炼丹炉里复活?若不是如来……”
  “你在说什么?我不明白?什么炼丹炉,什么如来?”
  “……是,我说错了……孙悟空,上天有造化之德,你心中尚有佛性,所以上天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去保唐僧成正果。怎么你又反杀了唐僧,还反天庭?”
  “说了杀秃头的不是我,你不信俺也没法,还有事么?没事老孙要睡觉了!麻烦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。”
  “孙悟空,上天看你心中还是有一点儿佛性,所以再给你一个机会……”
  “去!烦不烦,耍俺老孙?”
  “孙悟空?”观音瞄着他,“你真的不想再成正果?”
  “不。”
  “你真的不想知道杀唐僧陷害你的是谁?”
  “不。”
  “你真的不想拿下金箍?”
  那些巨大的锁链忽都开始微微颤动起来。
  孙悟空又看到了那紫金冠和黄金甲。
  “这身行头很配俺啊。”他说。
  “那是齐天大圣当年的装束。”一旁捧着战靴玉带的仙女说。
  “齐天大圣是谁啊?”
  “就是你……”
  “就是你要去杀的人。一个胆敢闹天宫的家伙,他必须死!”太上老君在一旁接口道。
  孙悟空套上了从乌云中捕捉闪电织成的战靴。
  孙悟空系上了从初升太阳中取赤红染成的披风。
  “还有呢?”他伸手。
  “没有了。”仙女道。
  “没有了?”
  奇怪,怎么总觉得这穿戴少了点什么。孙悟空想。
  他把金箍棒在手里掂了掂,走出大殿。
  一抬眼,便看见了那张远处和他一模一样的脸,正放肆无忌的狂笑着,暴风在他的背后天际狂卷,将血红色的火焰卷向四面八方。
  那一个孙悟空的面前,各路天神正挥舞着刀枪,却只吆喝着不敢上前,这场面似乎在哪见过。
  孙悟空的脸上不由也浮现一丝冷笑。
  天神们的喧叫忽然静了下来。他们向前看,又向后看。
  在诸神们的两侧,站着两个石猴,同样的姿势,同样的神情,好象天空被一分为二,一半中映出另一半的倒影。
  巨灵神认真在神将群中找了找自己,他并没有变成两个,才相信并不是有人在空中竖起了一面巨镜。
  “你是谁!”孙悟空喝道。
  这声音在从天之外涌入的狂风中被卷的在空中旋了几旋,撕散了又在高空聚合,又从这一侧翻滚到另一侧。于是天各处都有了声音:“你是谁?”
  孙悟空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和一个影子说话,也许他不该问,而是该打破那面镜子,如果有的话。
  “你为什么要变成俺老孙模样?”孙悟空又喝问。
  对面没有回答,朔风夹起大片白色羽毛漫卷过来,那竟是雪。一时对面的身影已朦,但孙悟空却分明感觉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上,有冷冷的嘲笑。
  “啊——”他大喊一声,直向对面那个暴风雪中的影子扑去。
  诸神忙想凑上去观战,可是大风雪一裹,便将两个影子吞没了。
  天空中传来金器相击之声,震人心魄,激荡于天地之间。
  人界万灵之森
  小白龙跪在地上,看着大雪把唐僧的墓覆盖成一个白丘,与白茫茫的大地溶成一体。
  “天空快要烧塌了,世界就要毁灭了吧。如果天地不存在了,我们都会到哪儿去呢?江流,会不会有一个地方,你在那等我?”
  “江流,这名字不错,他是谁?听名字也比你现在喜欢的秃子强。”猪八戒说。
  “江流就是师父,就是玄奘,就是你们说的秃子!”
  “是嘛!唉,一个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名字呢?象俺老猪多好,你们本时找不到俺,就只要大喊一声‘猪!’——谁要俺是唯一一只知道猪是什么的猪呢?”
  “猪就是猪,可人不一样,我从前见到的江流就和现在的唐僧不一样,从前的象自在的流水,而现在,却象深不可测的湖泊……”
  “是象再也流不动的泥潭吧!整天就没个好脸色,好象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,最可气,给俺起个名字叫猪八!”
  “是猪八戒!”
  “他每次都不说‘戒’!他好象不太喜欢观音起的名字,总叫我‘无能’。可他连他自己起的名字也不喜欢,我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?他好象连自己都不喜欢……还是你好,干脆就直接喊我‘猪’。”
  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以前他看什么都是笑着的,好象看着朋友一样,也许西天的路太苦了,你们又处处和他过不去!”
  “我们只是负责完成任务的人,就好象公差把囚犯押到目的地,我们就交差走人啦!还用的着和囚犯交流什么感情!”
  “可是你们自己也是囚犯啊,我们除了师父,哪一个不是受了天遣的人?”
  “所以更看不得他!”
  “虽然他没有上天要他赎罪,可我看他心里却好象比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沉。”小白龙长叹一声,“唉,说是到了西天就功德圆满,可是没人告诉我们西天在哪啊?”
  “俺老妈把俺生下来时,也没告诉俺猪一生意义是什么?俺正在苦想,一看其它兄弟都先抢着把*占光了,才知道什么叫真他妈蠢!”
  “猪八戒你……”
  猪八戒一伸手挡住她的口,抬头望天:“你看,雪在烧。龙要下海,猪要上天了。”
  


第十六章


 “见鬼,这是哪儿?”孙悟空问。
  刚才正要对假悟空使出全力一击,不料一头从风雪里撞了出来,眼前的一切就全变了。
  天宫呢,诸神呢,紫衣服的仙女呢?假悟空呢?
  眼前,却是一座秀丽高山。
  千峰开戟,万仞开屏。日映岚光轻锁翠,雨收黛色冷含青。枯藤缠老树,古渡界幽程。奇花瑞草,修竹乔松。修竹乔松,万载常青欺福地;奇花瑞草,四时不谢赛蓬瀛。幽鸟啼声近,源泉响溜清。重重谷壑芝兰绕,处处巉崖苔藓生。
  “从前在哪见过这景色?”孙悟空想。
  风从山中吹来,带着清新凉意,送来隐隐歌声:“观棋柯烂,伐木丁丁,云边谷口徐行,卖薪沽酒,狂笑自陶情。苍迳秋高,对月枕松根,一觉天明。认旧林,登崖过岭,持斧断枯藤。收来成一担,行歌市上,易米三升。更无些子争竞,时价平平,不会机谋巧算,没荣辱,恬淡延生。相逢处,非仙即道,静坐讲黄庭。”
  孙悟空却觉得那风从他身体内吹过去,刮走多年艰辛的闷气,刚才还想与人拼个你死我活,现在想想倒忘了为了什么。
  “孙悟空,谁是孙悟空,孙悟空是谁,倒有什么要紧,我便是我罢了。”
  他一看这青山,仿佛又是当年那山野跳跃的小猴儿了。
  兴起之下,他发足狂奔,口中呼啸,手舞足蹈向那山中奔去。却把金箍棒也忘在地下。
  他在山林中游荡,那歌者却一直没有看见,歌声在苍翠林中绕着,在每片树叶间回荡,倒象是那大山唱出来的一样。草地发出潮湿的清香味,孙悟空发现这味道很亲切,仿佛使他想起了什么,但是那感觉又如这气息,你觉的它存在,它却又不在任何地方。
  孙悟空在林中走着,脚下是柔软的落叶与蔓草,他想了想,甩掉了他的靴子,赤足踩在湿漉漉的土地上,凉丝丝的感觉从足心传上来,脚下的土地仿佛是有了生命的,那些小草在轻挠他的脚心。
  微笑出现在孙悟空的脸上,他忽然翻了一个跟头,双手触在地上,摸到了那泥土的温度,细嫩的草象小猴的柔顺毛发。
  孙悟空又是一个筋头,这回他把自己背朝下摔在地上,可大地是那样小心的托住了他。
  天庭的地面全是冰冷而坚硬的砖,而西天路上全是泥泞。
  他为什么会一直在那些地方。
  孙悟空躺在地上,那青草气息直冲进他的七窍。他开始觉得全身痒痒。
  他一纵而去,扯去了身上的衣裳,赤身裸体在从林里纵情叫跳起来。
  直到他累了躺在地下,觉得身体正在和草地溶为一体。
  “为什么俺会这样?”他自言自语道。
  “因为你本来就是只猴子啊!”
  忽然一双大眼睛从头上方伸了过来,对他眨巴两下。
  孙悟空一个倒翻跳了起来,瞪住那个东西。
  那大眼睛吓的跳了开去,却是一只松鼠。
  孙悟空在身上摸金箍棒,却发现不见了。心中大惊,不由恼恨起来。
  “你在找什么?”松鼠眨巴着大眼睛问。
  “滚开!俺掉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  “你各部分都在啊?我看没少什么。”松鼠举小爪挠挠头说。
  “你懂什么,老孙从来就没离过它!”
  “你一生下来就带着它么?”
  “……这……我不记得了,也许吧。”
  “它有什么用?”
  “没什么用,就是可以用来杀人!”
  “也杀松鼠么?”
  “如果我想的话。”
  “你为什么要杀我呢?”
  “比如,因为你话太多!”
  “可是你杀了我,就没人和你说话了,你会闷的。”
  “哈!你到挺替俺着想,俺在一片黑暗的五狱山关了五百年,没有一个人来和俺说话,俺早就不希罕了!”
  “五百年没人和你说话!太可怜了,如果我知道,我一定会去陪你的,如果……我能活五百年的话……”
  “陪我?哈!为什么?”
  “什么为什么?陪一个人说话需要理由吗?”
  “不需要吗?”
  “需要吗?”
  “不需要吗!”
  “唉,我只是和你探讨一下,别生气嘛,我才一岁,特别想和人讨论事情,这个世界上太多东西可以让我们高兴的讨论了是吗?”
  “是,是你个大头鬼啊!俺居然在和一只一岁大的松鼠讨论这种问题?让别人知道要笑倒大牙,俺可是要成就正果,让天地颤抖的猴子啊!”
  “为什么要让天地颤抖?”
  “我喜欢!你管的着吗?”
  “可我喜欢在树上跳跳,地上跳跳,如果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了蓝天,我就更高兴了,你难道不是吗?”
  “树上跳跳……”孙悟空窜上树梢,“地上跳跳……”他又跳到地上蹦两下,“然后抬头看看天……我怎么总觉得这样象只傻鸟!”
  “是啊是啊,我有个好朋友就叫傻鸟,他总是乐呵呵的,本来他今年要到南方去过冬,可我希望他能留下来陪我玩,于是他就决定不走啦!”
  “他会冻死的!哼哼。”
  “不,不会,我会把我的洞让给他住。”
  “那你就冻死,反正一样!”
  “为什么?为什么要冻死?我不想死可以吗?”
  “不可以!想不死就不死?凭什么?那我这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!”
  松鼠垂下她的大眼皮,有些黯然,然而她随即又眼中有了闪亮的光道:“听说万物都是有魂的,他们一种样子过的累了,就死去,变成另一种样子是吗?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要变……”
  “那不是由你决定的!你可能会变成一只鸟,也可能变成一块石头……”
  “也许我会变天边的彩霞呢?”
  “也许你还会变一个破瓦锅!”
  “我不能想变什么就变什么吗?”
  “做梦的时候吧。”
  “可有人能啊!”
  “谁?”
  “须菩提。”
  “须菩提,听起来象树上结的果子。”
  “咦,他有时真的是的,他可能变成任何一样东西和你说话,或者说他就是任何一样东西。”
  “还有这种东西?我倒想见见,是妖精就一棍打死,又可以加功德分。”
  “功德?什么东西?”
  “你哪会懂,要成仙成佛全得靠这个。”
  “我也想成仙成佛啊,要怎样才会有功德分呢?”
  “这个多了,放生有分,杀妖精也有分……”
  “妖精不是生么?”
  “……可妖精不是由神造的,他们是自然化生的。”
  “那神又是由谁造的呢?”
  “神?也许有天地就有他们了吧。”
  “那天地又是谁造的呢?”
  “你很烦耶!天地是盘古开的……那盘古又是谁造的呢?盘古是一个蛋里蹦出来的,那那个蛋又是谁下的呢?……你问我我问谁去!当初俺老孙从石头里蹦出来,俺又怎么知道那石头是该死的谁放的!”
  “那,我不问那个蛋是谁的了,我想问,盘古不是神造的,那他是妖精罗?原来神都是妖精造的吗?”
  “啊?这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俺怎么没想到?神是妖精造的……哈哈哈哈!”
  松鼠挠挠头:“你笑我么?唉,虽然我知道,松鼠一思考,猴子就发笑,可我还是忍不住不去想它。”
  “靠,什么松鼠猴子,谁告诉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?”
  “须菩提啊。”
  “我越来越想见他了,他在哪儿?”
  “这我也说不清,他说不同的人,去见菩提的路也是不一样的。”
  “去!我猜他是有了仇家,东躲西藏,家里挖了好几条地道。那你又怎么见他?”
  “有时他会变成树上的果子和我说话,有时我想找他,就从我家树洞一直向下钻……”
  “那家伙果然是只兔子,俺没猜错。快带俺去。”
  “可是我走的路,不一定是你走的啊?”
  “哪来那么多废话?快带路!”
  “就是这了。”松鼠指着那黑黝黝的树洞口。
  孙悟空将身一摇,化作一道光,直射了进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  松鼠又挠挠头,“为什么去的那么急?”
  她凑到洞口大喊:“记得等会儿回到这来和我说话啊,我就在这等你——!”
  一到了那洞中,孙悟空发现自己突然消失了。
  是的,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,也再用不出任何的法力。黑暗没有边界,他自己也没有了边界,他的触觉一直伸展,无边伸展,可触到的只是虚无。
 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,象是那只松鼠的:“猴子,你一定要回来啊——”
  “我不是猴子,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!”他喊,可是声音却只在自己的思想里回荡。
  而那松鼠的声音却也分明的从他的头脑中传来:“你说你是谁?你只是一只猴子啊。”
  “不,我不是……我是……”
  我是谁,他想。
  他一直向黑暗深处坠了下去,直到感觉的完全消失。
  仿佛一阵叮咚的仙乐,又象是叶上的露水落在山中深潭,叶子变幻着色彩,在空中轻盈的飞翔,穿越了天和水的界限,变成一条鱼,又幻出人形,身影如雾朦胧,长发象风飘然,一转眼又消失了,只剩下悠悠的歌声,咏叹着世间苍茫。时空中隐隐传来千万和声,又变成精灵的狂笑。
  “天,没有边没有界,心,是花园也是荒野光阴,在花绽开中消亡歌舞,却永不停下将一片云纱与你,敢不敢、愿不愿、一起飞越长空?”
  他看见了,那沙中的世界。
  烟霞散彩,日月摇光。千株老柏,万节修篁。千株老柏,带雨半空青冉冉;万节修篁,含烟一壑色苍苍。门外奇花布锦,桥边瑶草喷香。石崖突兀青苔润,悬壁高张翠藓长。时闻仙鹤唳,每见凤凰翔。仙鹤唳时,声振九皋霄汉远;凤凰翔起,翎毛五色彩云光。玄猿白鹿随隐见,金狮玉象任行藏。
  “这是哪里?”孙悟空问。
  “这是哪儿?”忽也有一个声音问。
  孙悟空一转头,啊!……那不正是假悟空?
  只见他却无了金冠金甲,只在腰前系了一条草编的腰裙,赤着足,脸上神态也有大变,那种狂傲凶顽不见,倒是满脸的稚气。
  好,正撞到俺老孙棒上来,咦,棒呢?糟,没有金箍棒,如何斗的过他?
  孙悟空忙先隐到一边。
  却见那假悟空却好象完全没看见孙悟空一样,自顾自说:“那打柴的说是这,怎不见一座寺院?”
  “你找寺院做甚?”地上一声音道。
  那猴子一低头,却见是一个会说话的酒壶。
  “我要拜师,找菩提祖师。”
  “菩提?祖师?没有,只有酒壶一提,要不要?”
  “要你何用?”
  “哈哈哈哈!”酒壶大笑,唱曲一首:“天地何用?不能席被,风月何用?不能饮食。
  纤尘何用?万物其中,变化何用?道法自成。
  面壁何用?不见滔滔,棒喝何用?一头大包。
  酒壶越唱越快,越唱越高兴,从地上一弹而起,空中变成一只大肚子胖熊,拍打着自己的肚子嗵嗵作乐,唱:“生我何用?不能欢笑,灭我何用,不减狂骄。
  一时间,天地间竟应他的拍打鼓声大作,一时间,天上的飞鸟,地上的树草,连石块都在蹦跳着应和:“从何而来?同生世上,齐乐而歌,行遍大道。万里千里,总找不到,不如与我,相逢一笑。芒鞋斗笠千年走,万古长空一朝游,踏歌而行者,物我两忘间。嗨!嗨!嗨!自在逍遥……”
  “神仙老子管不着!”那猴子听了,喜不自胜,不由也手舞足蹈叫道。
  “猴子,你听见了什么?也如此高兴?”胖熊又一闪,变成天上一张大嘴,问。
  “也不知听见了什么,只知心中大悦,喜欢的紧。”
  “哈哈哈哈!”那嘴又一变,却化为了一黄衣老者,白发童颜。“来找我者甚多,没被吓跑,还能笑逐颜开的,只你一个,我便收你了!”
  猴子大喜,衲头拜道:“师父在上,受俺一拜!”
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老者问。
  孙悟空躲在一边心想,只要那厮敢说他是孙悟空,便跳出去掐死他。
  那猴子却说:“我无性,人若骂我,我也不恼;若打我,我也不嗔,只是陪上个礼儿就罢了,一生无性。”
  菩提笑道:“还有这等乖的猴儿,我说的不是这个性,是……你父母却又姓什么?”
  猴子道:“我也无父母。那天生时,身前一片大海,身后群山,只我一人孤立,叫也无人应。入得山中,别人倒都有父母兄弟,独我一人,从此天地便是家,万灵皆当兄弟了。”
  “哦?”菩提道:“难道你还会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?”
  猴子抬眼道:“咦?你怎知的?”
  “咳!这个……”菩提心中暗喜,如此天生生成的资质,哪里去找,“不知你找我,要学什么?”
  “我只想学道,却又不知,道是什么?”
  “学道?好象不是一个系的,哈哈不过无妨,我倒有一些道儿不知你学不学?”
  ……
  孙悟空躲在一边看,只觉得此景何处见过,却又想分明不可能。
  “咦,炼丹打坐,你这也不学,那这不学,倒底想学什么?”菩提作恼怒色对猴子道。
  猴子说:“看来,我想学的,你却教不了我。”
  “什么?那你倒说说,你倒底想学什么!”
  猴子抬头道:“我有一个梦,我想我飞起时,那天也让开路,我入海时,水也分成两边,众仙诸神,见我也称兄弟,无忧无虑,天下再无可拘我之物,再无可管我之人,再无我到不了之处,再无我做不成之事,再无……”
  “打住!”菩提说,“你快走,快走,我却教不了你!我若教得你时,也不用在这变酒壶自耍子。”
  菩提转身便走,猴子一把拉住他衣角,菩提却扑的变作一根棒槌,在猴头上击了三下。棒槌生出一对翅来,向山中飞去,猴子疾追了过去,却见棒槌飞入一座高墙寺院中去了。
  寺院大门紧闭,猴子想,师父不出来,我便不去。于是跪在门外。
  几只仙鹤扯了一块天大的黑幕飞来,夜晚一下便至了。草间的萤火虫儿全飞上天去,在天空中变幻着各种星座。
  猴子跪在那。
  一边的孙悟空却等的倦了,心想这却不是假悟空,也许天下猴子都长的有几份象吧,他直接从另一边飞进寺院去找菩提。
  越过墙来,他却愣了。
  墙的这边,是一边白茫茫的大地,什么也没有。
  孙悟空开始在这大地上飞奔了起来,他一口气跑出几万里,什么也没看见。
  “我倒不信这地就没个边。”
  孙悟空一个筋头翻起来,再落地时,还是一片空荡荡的大地。
  孙悟空急了,跳起来一口气便是十来个跟头,这回该翻出几百万里了吧。
  还是一片空旷。
  孙悟空不禁有些奇了。
  “今天我还非走倒这个头不可!”
  他又是一路纵了下去,消失在远方地平线。
  


第十七章


 猴子在寺门口,已跪了六天了。
  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,掉在他的头上,他动也不动。
  一只瓢虫得得得走来,到他身边,抬头望望他,又得得得爬走了。
  “我走了几万里路,历尽了千辛万苦,决不能在得道的门口停下。”
  却听有人叹了一声:“门口?心未至时,虽到了门前,再走几万里也敲不到那门哩。”
  猴子一转头,“你是?”
  这时却见一个白衣者从山那边行来,走在路上,轻盈如脚不沾泥,他来到猴子身后,却是一个年青人,微笑着,风吹起他的衣角,他立在那,静如与天地一体。
  “你刚才从那边来,我怎听得你在我身边说话?”猴子问。
  “我身未至,意达即可啊。”
  “哦。”猴子说。
  “哦?!不要告诉我你听懂了哟!”那白衣人作鬼脸道。
  “我虽不知你说的是什么,可是却猜你是说要跟别人说话,不用人在,直接用你的心去告诉他的心便行了。”
  白衣人脸上露惊异的笑:“猴子,这可是别人教你说的?”
  “不是啊,我以前试过的。”
  “咳……咳,什么?你试过?”
  “我在花果山时,因从石中生,无父无母,别人都欺我,于是我便时常在夜深时独自在洞里说话,不想却有人能听到。”
  “哦,那人好耳力啊。”
  “不是,它说它用心听见的。”
  “它是谁?”
  “它是一颗老树。”
  “树也有心么?”
  “它本来没有心,后来有只松鼠在它身上出生,它把身子与她住,她便做它的心,帮它思想。”
  “哦?”白衣人开心的笑了,“有趣,多与我讲讲吧。”
  “花果山的故事,说七天七夜也说不完哩,改天专门写一本吧。奇怪我在说什么哪!”
  “啊?哈哈。”白衣人抬头望望星空,“知道吗?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,现在正在被他们所注视着。有时他们会借我们说出他们想说的话,这世上万物都是可以随意被变幻的,你要想不被变幻掉,就要先知道自己是什么。”
  “你说的什么变啊不变的?”
  “呵,你知不知什么是唵嘛呢叭咪吽?”
  “什么唵嘛呢叭咪吽?”
  “唵嘛呢叭咪吽就是……”白衣人唱:“佛即心兮心即佛,心佛从来皆要物。若知无物又无心,便是真心法身佛。法身佛,没模样,一颗圆光涵万象。无体之体即真体,无相之相即实相。非色非空非不空,不来不向不回向。无异无同无有无,难舍难取难听望。内外灵光到处同,一佛国在一沙中。
  一粒沙含大千界,一个身心万法同。万世轮回一瞬永。千变万化不离宗,知之须会无心诀,便是唵嘛呢叭咪吽。“
  \“哗啦啦啦……\”忽然下雨了。
  白衣人将身一转,本来洒满天的水珠竟随他的身形聚向一个方向,化作一条银练绕他身转动着,最后在他掌心一颗接一颗垒起一根垂直银柱。
  雨瞬间又停了,星星重新飞舞萦绕。
  大地上,却忽然又有无数绿草穿出,又变成千万朵花开放。
  白衣人对猴子一笑:“你现在知道什么是千变万化,不离其宗?”
  “我要学这变化!”猴子叫道。
  白衣人一笑:“里面那个会,为何不让他教?”
  “我惹他生气了,躲进门里去不肯见我,进门前,还在我头上敲三下。”
  “这个死菩提啊,喜欢玩些这个东西,带坏了后人。他不出来,你在这干嘛?”
  “我在这跪了七天了,可是他不肯出来见我。”
  “哈哈哈,因为他在等天下雪……你是要求道,还等道来见你么?”
  孙悟空啪落在地上,气喘吁吁。
  “……见鬼,老孙走了七天,行了几万万里路,竟见不到一粒灰!”
  “那是因为你走的路不对,累死也枉然。”忽有声音答。
  “哈!终于有吭声的东西罗!你在哪?”
  “这儿没有哪,我又能在哪?”
  “少跟我玩这套!你不出来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庙!”
  “哈!本来没有庙,你尽管打去!孙悟空,听说天下没有你战不胜的东西?”
  “是!”孙悟空一挺腰,心里却想起了那个假悟空来。“你又如何知道我的名字?”
  “哈哈哈哈!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?”
  “……这……俺老孙一生下就是这名字!”
  “那你又是从何而生?”
  “……我从何而生?”孙悟空想,“我从何而生?从何而生?”
  一时间只觉得心中崩塌了下去,无数记忆思绪直落向无底深渊,就象他投入松鼠的树洞时的感觉。
  “啊!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!”他捂住头大叫起来,“头痛,痛啊!”
  “唉,紧箍咒。观音你够狠……”那声音喃喃道,忽而又大声了起来:“孙悟空,你要记住,你当年和我说了什么!你说……”
  “我要天下再无我战不胜之物!”
  那是孙悟空的声音大声道。
  菩提心中一喜,化出身来:“你醒了么,你醒了么?”
  却见孙悟空仍在地上挣扎,那声音却是来自菩提的身后。
  菩提一转头,看见了那只猴子,赤着足,围着草叶,满面稚气的猴子。
  那一刻,菩提眼中晶光转动,百感交集,多少心绪一齐涌上来。
  但那只是一瞬,他随即又变的冷冷的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  猴子道:“我踢开了门进来的。”
  菩提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之色,“不对啊?历史不是这样的。”他想。
  “你怎会有胆踢门?难不成有人教你?”
  “是啊?你怎么知道?”
  “哈哈哈哈!”有人笑道,“这猴子真不会说谎。须菩提,别来无恙?”
  须菩提一见,大叫:“金蝉子?”
  那白衣人笑道:“须菩提,几千年不见,还是喜欢装腔作势作弄人!”
  “我可不曾作弄他,是真不敢教他!”菩提凑近金蝉道,“你难道还会看不出来他未来要做的事?”
  金蝉子却笑道:“你以为你料到了,其实它却已变了,若知万物运行之法,便知未来是永不可去算知的。”
  菩提笑道:“师兄你每次都这么不给人面子,我好歹也是祖师级的人物啊,当着一只猴子这么戳我漏。”
  “哈哈哈哈!”金蝉子笑道:“我若顾你面子,我定不是金蝉,你若真有面子,你也不是须菩提。”
  两人会心大笑,两只猴子站在那,对看看,摸不着头脑。
  “金蝉不一直在灵山深居苦修,怎有闲跑来?”菩提问。
  “是,师弟妹都在静心苦修,准备灵山第四次结集,将记颂修订大藏经。可我却觉在世间山水走走,沾沾尘土,染染生气更好。所以偷偷溜出来喽。”
  说罢金蝉子从怀中掏出一东西来:“我在路上拣到这个,也不知是谁丢下的。”
  孙悟空差点摔倒,那不是他的金箍棒?
  他伸手便去抢,一把抓住,却夺不过来。
  金蝉子单手轻轻握住金箍棒一头,笑道说:“你想要么,你想要就说么,你不说……”
  菩提咳咳连声。
  金蝉子哈哈大笑:“在灵山终年面壁苦思,几千年没和人说一句话,现在总想多讲些。”他转身对那系草裙的猴子说:“是不是你的?”
  不能给他啊。孙悟空心中暗急。
  那猴子却将嘴一撇:“我要这东西何用?”
  孙悟空摔倒在地。
  金蝉子道:“好!还是我们投机。我就喜欢你这天生的猴子,不如我们做个朋友,有空一起玩耍?”
  那猴子却翻眼对金蝉子道:“你会不会翻筋斗?”
  金蝉子一愣:“啊?这倒不会。”
  菩提曰:“我会,我会啊!我的筋斗翻的可远。师兄你学识道法,样样比我强,可论这些世间耍子,你可不如我了。”
  猴子道:“我还要你做我师父呢!”
  菩提道:“师父是做不得的,我可以教你七十二变,却不准你叫我师父,免得我听了伤心。”
  金蝉子道:“你闯了祸他也好推掉!”
  “金蝉子!”菩提叫道,“你再这么总说实话就不和你玩了!”
  那猴子望着他们笑了:“好,我就交你们这两个朋友了!”
  三人大笑,手拉在一起。
  孙悟空被晾在一旁,忽然有种心酸酸的感觉,也不知是为什么。
  “可惜,我不能在这久留。”金蝉子说,“结集论法大会就要举行了,我要赶回灵山,须菩提,你还是不回去么?”
  须菩提微微一笑:“你也知为什么的,我宁愿在这里,对着天空唱唱歌,和花草松鼠说说话,想想生命的道理,这佛法经论,我却已忘了,去了背不出来,怕是师尊又要生气。”
  金蝉子正色道:“人只为自已解脱,却不能算得成果。这一路上,我看到的众生,心中蒙憧一片,爱yu痴缠,丢下不得,苦也由之,乐也从之,却抛不下一个欲字。我劝人清心忘欲,可生由空而生,又教之向空而去,不过是教来者向来处去。苍生之于世间,如落叶纷纷向大地,生生不息,本不用导,也许还有别的真义。我想到了很多东西,师尊的法却不能解我心中疑惑,我这次回灵山,不只是颂经,还想请师尊解解心中之惑。”
  “师兄!……请教可以,却不可与师尊争论啊。”
  “我不争论,怎解我心中疑惑?”
  “可是……师尊是不会有错的。你想不通,定是你自己错了。”
  “那就更要问个明白了。”
  “可是……”
  “可是什么?”
  “可是你错了倒也罢了,我怕的是万一……”
  金蝉子注视着须菩提好大一会,忽而大笑起来:“如来是什么?”
  “是如实道来。”
  “鸿蒙初辟原无姓,打破顽冥须悟空。”金蝉子仰天笑道:“我为如来,又有何惧?”
  他将手一挥:“接住了!”将手中的金箍棒抛向孙悟空。
  孙悟空跳起接住金箍棒,金蝉却问:“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?”
  孙悟空看看金箍棒。金蝉子笑道:“将来若是有人脑袋不开窍,你就用它敲醒它!”
  说罢,转身大笑而去。
  风正紧。尘沙大起,却没有一粒沙能沾到他的身上。他的身影一路远去,天上的风云紧随着他漫卷向天际。
  “这人是谁?你叫他什么子?”系草裙的猴子道,“将来我若有他这种气派,也不枉此生。”
  “唉,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,以你们俩的心气,倒适合作师徒。可惜他痴迷于大道,总说自己未通,哪还能教别人。”菩提说,“他的名字,你不知道也罢,也许这个名字很快就要被人忘记了。若是有缘,将来有一天,你们自会相见。”
  猴子一直望着金蝉子去路,点点头。
  “对了,”菩提说:“你曾说你没有姓名。”
  “是,俺是石头里生的。还请师父,哦不,菩提赐个姓名。”
  菩提长叹一口气,每个字咬的清清楚楚道:“你象个猢狲,不如便姓孙吧。鸿蒙初辟原无姓,打破顽冥须悟空,你便叫做孙——悟——空吧。”
  “好!好!自今就叫孙悟空也!”
  那边孙悟空正看着金箍棒,想着金蝉子与他说的话,一听得“孙悟空”三字,忽然心中如什么裂开了一般,一道雪亮的光芒照来,象自天而降,又象自心而出,直将他射的通明。
  “哈哈哈,我有名字了,我有名字了!”那猴子欣喜若狂的在天地间蹦跳。
  孙悟空来到须菩提面前,跪倒:“参见师父。”
  须菩提看了他道:“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叫我师父么?”
  “是……师父……”孙悟空突然有了悲声。
  须菩提再忍不住,跪下一把将他抱住:“你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了么?”
  “师父……弟子这些年,没有你指路,好苦……”孙悟空一时千思万绪涌上心头。
  须菩提抚他头道:“我正是知你志向,自知指不了你要寻的路,才不肯让你说是我徒弟。”
  “师父,这紧箍儿害的我好苦,帮我去了吧。”
  菩提神色却渐渐变的黯然。
  “我做不到……这紧箍是将人心思束缚,将yu望的痛苦化为身体的痛苦,你若如诸神佛达到无我之境,自然就不会受紧箍之苦。”
  “我要如何做?才能达无我之境?”
  “忘记你自己,放下你的所爱及所恨。”
  孙悟空站起来,沉默良久。
  忽然他抬了头说:“我可以忘了我自己。”
  须菩提心情复杂的望着他。
  “可是,”孙悟空说,“我忘不了东海水,忘不了花果山,忘不了西天路,忘不了路上的人。”
  他忽然欢喜了起来,对菩提道:“师父你看,我有这多可记住的事。多么好。”他转身道,“现在我要回天界去,打死假悟空,我就能解开紧箍咒了。”
  须菩提摇头含悲而笑:“这是观音对你说的?可你能够胜吗?不,你胜不了的,结局早已安排好了。还是留在这逍遥之地吧,这儿不是有当年花果山一般的自在安乐?忘了你是谁,忘了西天路。你回去,就逃不出如来观音为你设计的路。”
  “师父你的心意我明白,可我一生就是要斗、战、胜!”孙悟空望着天河,“我不会输,不论他们设好什么样的局——俺老孙去也!”
  一道光芒注入寒天。
  须菩提仰望那光芒划过星河,叹道。
  “我终不能改变那个开始,何不忘了那个结局呢?”
  


第十八章


 天宫
  巨大的雪片在天外涌出的火光的映照下象凝血的冰晶,整个天界被这飞扬的红色充满,冰雪折射着火焰,象红宝石般的在空中闪耀,这些红亮的星尘在宇宙间飞旋,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和极美的姿态冲毁着它们面前的一切物体,诸神的宫殿在这狂潮中支离破碎,分崩瓦解。
  在这毁灭的狂舞中,诸神惊慌的躲藏,他们分明听见那个天地间的狂笑声,纵是飓风也无法盖过,在灵霄殿的顶端,那个身影立着,背后是燃烧着的天穹,他巨大的阴影随着火焰的升高移向整个天庭。
  天宫另一处
  “猪八戒!你飞的慢一点!”天界一处,小白龙叫着,她已化成了人形,迎面而来的飞旋的冰雪锋利无比,划破了她的衣裳和脸颊,她不得不闪避遮挡着。而她的前面,猪八戒却不管不顾的向前直飞,任凭脸上身上被划出无数血印。
  “天上也没有吃的抢,也没有高老庄,你怎么急成那样,象要去见媳妇?”
  “回你的东海去,我没要你跟着我!”
  “嗬哟,学会耍酷了,告诉你猪八戒,孙悟空不在,我可不会再让你逃了,师父的魂儿一天找不回来,你一天别想溜号!”
  猪八戒四处张望着:“糟了,天宫变成这样了,星辰全都被天外飓风吹移了位置,找不到银河了,糟了,糟了。”
  “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闲心看星星?你和孙猴子都有这怪毛病,一个晚饭要对着西边吃,一个半夜不睡觉看星星,那个沙和尚也不是很正常,整天拼着些破碗片唉声叹气!”
  猪八戒却不理会她,只顾四下找寻,小白龙还没见他这么急过,看着他肥大的身躯四下乱撞,东张西望把两只大耳甩来甩去,很是滑稽,不由想笑出来。
  忽然猪八戒站住了,眼睛直盯住一处。
  小白龙一看,风雪迷漫中,隐约有一颗银色的星在远处闪耀。
  猪八戒直飞了过去,小白龙忙跟上去。
  近了,猪八戒落下云头,看着眼前的东西出神。
  小白龙赶上前一看,那是一颗桂花树,风雪中已变的光秃秃的,在高处一根枝杈上,有一个灯笼,内放着一颗明亮的银星。
  那树干上,还隐约刻着什么。
  猪八戒冲上去,抹去树身上的雪。
  那上面,是几个字:“天篷,家就在前面,阿月。”
  猪八戒站在那儿,愣愣看着那几个字。
  他突然猛冲入前方的风雪中。
  小白龙满心疑惑,也只能跟上去。风雪几乎使她迷失了方向,好不容易猪八戒站在前面,她冲到他身边,叫:“猪……”
  她停住了,猪八戒正看着前方,她从来没见过猪八戒那样的眼神,象风雪一样纷杂,那纷杂中,却有星辰一样明澈的东西。
  那是他眼中映出的人影。
  一个白衣的女子。
  “暴风已经冲毁了银河,我们几十万年筑起的家园。”白衣女子望着怀中的玉雕般的小兔儿说,“天篷回来,要找不着家了,不过没关系,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他,我在这里,他就不会没有家,火焰快要烧过来了,玉兔儿,你走吧,到下界去,那儿有许多天界见不到的神奇,如果有一天,你见到了天篷,请你告诉他,阿月在这等他,让他回家。”
  她撕下一片衣角,将玉兔儿裹在其中,一松手,那衣角化作一片白云,载着玉兔儿向下界飘去,玉兔儿在云中跳着想回来,却跳不出来。
  她望着玉兔儿远去,忽的又笑了:“我真傻,天篷不知已变成什么样了,你又怎么认的出他来?他也早忘了你了吧。但我相信,有一天他会醒来,然后他就会回到这里……为了这一天我每天用星星排出图画,那是天篷和我才懂得的图画,希望他能看见,想起我,回来。可现在,大风把一切都刮走了,记忆、爱情、希望、一切一切,都刮走了……”
  “但我不会走,我在这里等他……大风,火焰,都不能让我离开这里。”
  隐在风雪中的猪八戒身子开始颤抖起来,突然,他的肥胖的身子跪倒在了地下。他咬住自己的手,无声的哭了。
  小白龙看着猪八戒,她好象突然间明白了什么,明白了猪八戒每天夜晚在别人入睡后仰望星空时的心情,明白了为什么一旦没有星光的夜晚,猪八戒就那样的易怒和脆弱。
  “猪八戒。”她凑到他耳边,“过去啊。”
  猪八戒摇了摇头。
  “她在那儿等你,过去啊。”
  猪八戒突然跳了起来,小白龙想她就要看到那感人的一幕了,可以猪八戒却向相反的方向没命的狂奔了下去。
  小白龙急追了上去:“为什么?”她喊,“猪八戒,为什么?你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?她不就在你的面前了吗?”
  猪八戒在天空中没命的左冲右突,“忘记路,忘记回家的路!”他喊。“明知道是不可能相见的,为什么还要记住?”
  他跌跌撞撞的跑着,小白龙很容易的追上了他,她在他背后踢了一脚,把他踢倒在地。
  “为什么?你连见他一面也不敢?她在那等了你那么多年,还准备一直等下去!”
  “不,”猪八戒说,“她很快就会结束她的漫长等待了,大火很快就会烧过来,她会在期待中死去,带着她的美梦,好过她发现她苦苦等来的是一只猪!”
  “猪怎么啦?猪怎么啦!”小白龙叫道:“我就觉得猪挺可爱!猪好的很!猪会笑,会哭,比天上很多神仙都好!”
  “可我不能接受——我可以是一只猪,可我不能让她为我……你又为什么不告诉唐僧你是谁?”
  小白龙呆住了,半晌,她扬起手重重打在猪八戒脸上。
  “猪八戒你……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把不能说的话全说出来?”
  她也跪在了地上,嘤嘤的哭泣。
  “这就是命运啊!无比神奇美妙的命运啊!”猪八戒大叫道:“需要多么高的智慧,才能想出这些绝妙的安排啊!伟大的上苍啊,众生都战栗在你的威严之下!”
  他狂笑起来。
  他再回头时,看见火焰已烧入了阿月的宫殿。
  猪八戒忽的一转身,又冲了回去。
  火焰已烧着了阿月的裙角,但她还在地上用手指慢慢摆着她的银砂。
  忽然一只猪冲了进来,狠狠的踩着她裙上的火苗。
  阿月惊异的看着这只猪。
  那猪却不敢看她。
  火焰一退,又扑过来。猪八戒发出狂怒的吼声,用肥大的身躯去扑向火焰。
  忽然阿月从背后抱住了他。
  “天篷……天篷,你好……”
  猪八戒感到眼泪滴在他的背上,他笑了。
  火焰猛一卷,吞没了猪八戒还没完全绽开的笑容。
  小白龙站在远处,望着火焰奔涌的银河。
  “猪八戒,你好了,终于和你的爱人在一起了。只剩下我一个……我一定要找到他,我不想一个人死去……不……”
  她一转身,没入了茫茫风雪。
  孙悟空重回到了天界。
  “是我撕去了生死薄,是我捣毁了天地伦常!哈哈哈哈!你们颤抖吧!原来恐惧是如此的美妙,死亡是如此的幸福啊!哈哈,哈哈哈哈!”
  那个灵霄宝殿高端的妖猴还在大声叫嚣。
  “求饶吧,而我将不赦免你们!哈哈哈哈!”
  孙悟空望着灵霄殿上的那个狂笑的猴子:“他疯了,他必须死,是吗?”
  “我要天下再无我战不胜之物。”
  他忽然觉的很累了。
  方寸山那个孱弱而充满希望的小猴子,真的是他?
  而现在,他具备着令人恐惧的力量,却更感到自己的无力。
  为什么要让一个已无力做为的人去看他少年时的理想?
  另一个孙悟空的声音还在狂喊:“你们杀不死我!打不败我!”
  他又能战胜什么?他除了毁灭什么也做不了了。
  孙悟空每向前走一步,就觉得自己变老一些,但他尽量把自己的头昂起来,尽量把步子迈的更稳一点。
  火中不见了人影,只有他自己和那个疯狂的笑声。
  到了,灵霄宝殿上,那个声音还在叫着:“我是不可战胜的!不可战胜,谁也不能打败我,谁也不能!”
  孙悟空深吸了一口气,纵身而起。
  他高举着金箍棒,向上飞着,穿着那重重烟幕,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火焰中赤裸着,执着一根金箍棒,站在灵霄宝殿最高处,向天下叫骂的猴子。
  他双手猛击了下去。
  他看见的,是那个惊愕的眼神。
  


第十九章


 紫霞望着火焰与雪花交织的天空,她想:若是等一会那个胜利者跳回她的身边,她该不该相信他?
  那个在天神的痛苦惊惶中狂笑的孙悟空。
  那个在西行路上心事重重的孙悟空。
  那个在恶梦中惊醒,掩饰不住心中恐惧的孙悟空。
  那个锁妖柱上眼睛暗淡下去的孙悟空。
  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从来不知道孙悟空该是什么样子。
  她只有心中的那个孙悟空,那个披黄金战甲,视天神如无物的凛凛英雄。可是那个把天捅破的恶魔,那个抱头喊“不要烧我的花果山”的痛苦的猴子,为什么也是孙悟空?
  她心念一闪,她究竟希望谁活着回到她面前?但她立刻不再让自己去想这个问题。
  风雪中
  孙悟空发现自己遇上了从未见过的对手。
  如果自己的每一举动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,那这仗就没法打了。
  孙悟空觉得自己在同一个幻影作战,每次认为自己要击中他了,却又被对手奇迹般的避开。
  他施展出了所有的解数,一瞬之间变幻几十个位置,攻出上百招,他几乎是在用速度同时从四面八方向对手击出,每次对手的身影都被他笼罩在幻化出的千万棒之下,可是,每次金箍棒击下,却又只击中了空气。
  他的力量向四方激射,就算对手有与他相同的速度,除了跳出圈外也是没有可能不招架却又不被击中的。因为攻击就象太阳的万道光线没有死角。
  似乎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对手并不存在。
  但有时他下意识的一挥,竟就与对手的金箍棒相撞!
  对方显然在回击,只不过他的棒法密不透风,对手每一次都无法攻入。
  而他也居然也无法看清对方的招式来路,这似乎又是一种不可能,对手的速度难道已经到了让他无法看清的地步?
  不,孙悟空忽然想到,之所以他看不清对方的招式,正是对方在和他一样,同时向四面八方攻击而不是只对他的缘故。
  原来对方也和他一样,无法击中目标。
  而自己看不清对手招式,无法刻意躲避,正如阳光是只能遮挡无法避开一样。而这样对手居然也击不中自己,好象同样是无法理解的事。
  “铛!”双棒再一次相撞在了一起,孙悟空觉得自己象是用力击在了钢铁上,金箍棒嗡的鸣起来,震荡从手心直传到心脏。
  而钢铁也是应该被砸烂的,世上还有金箍棒所不能毁坏的东西么?也许只有金箍棒本身而已。
  孙悟空心中一惊,难道……
  他每次可以击中对手之时,也是对手可以击中自己之时!所以才双棒相击,力量互消。
  他究竟在和什么做战?
  这样下去,战斗也许是永不能分出胜负的。
  “你杀了他,紧箍咒自然就解除了……”观音的话犹响在耳边。
  我不能输,我一定要胜!孙悟空想,他大吼一声,棒舞的更快更急,再快再急!“我就不信打不中你!”
  而诸神只听见,风雪中的兵器相击声越来越密了,最后叮叮铛铛的连成一片,成为一种刺耳的嚣鸣。
  战斗仿佛没有结束的时候,他们不知连续拼杀了多久。
  四周的一切已经都不再重要了,火光,风声,叫喊,一切都已消失。
  唯剩下一种意志,决不能让“失败”这两个字的阴影出现在自己的脑海。
  所以孙悟空已不能停下,尽管他觉得那场战斗的怪异。尽管还是捕捉不到对手的影子。尽管他有时怀疑自己独自在世界上疯狂的挥舞着金箍棒。
  当两个孙悟空都快用尽最后一点力量的时候,如来出现了。
  “佛祖,两个孙悟空究竟哪个是真啊?”巨灵神问。
  如来笑道:“待我分给你看。”
  “孙悟空。”他向那斗成一片的二人道。
  两人全跳了开来,“叫俺老孙叫甚?”
  “孙悟空,你若跳的出我掌心,便把天宫让你,若跳不出时,你便老实下界,再修几劫,却来争吵。”如来道。
  “你在和谁和话?”孙悟空道。
  忽然那只没戴金箍的猴子狂笑起来。
  他柱棒立在那里,大风卷起他的红色披风,他道“呸!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我现在就不已在你的掌心外么?”猴子狂笑道,“谁要与你赌,老孙很忙,还有很多地方要拆,没空陪你耍子。”
  这个场景好熟悉啊,可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。
  他看见了紫霞,她正望着火焰中心,凝望那个身影。
  “你不想回花果山么?”如来一挥手,云散开了,露出一片青翠群山。
  “花果山……是了,花果山,漫山的花,漫山的果,漫山的朋友……回花果山……回家。”那猴子眼望天外,流露憧憬之光。
  “可是花果山已经毁了,没有了,没有花果,没有生灵……”猴子接着喃喃道,忽然转头怒视着诸神,“是你们毁了它,毁了他们!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!你们也什么都不会有!啊——!”
  他大叫一声,冲向诸神。
  如来笑笑,将五指伸了出去。
  一道巨大的力量将那猴子打翻在地,他再次跳起来,又被击倒,他再次站起来……
  “你还不动手,更待何时?”那个声音说道。
  孙悟空一震,是在叫他么?他刚才几乎以为那个挣扎着的就是自己。
  那不是我,是的幸好那不是我。
  我是孙悟空,孙悟空怎么可能忍受那样的失败?怎么可能接受那种毫无胜利希望的战斗。
  他感到有什么就要发生了。
  果然,倒下的妖猴突然再次猛的跃了起来。
  “我——不——认——输!”
  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,血从他的眼睛里喷了出来。
  孙悟空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次的跃起了。
  他象一个静伏的猎手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。
  孙悟空蹲身,曲足,起跳,那一瞬棒已在手。
  一道纯正的金光,一个完美的弧线,一次旷古绝后的进击。
  “不——————”一声绝望的呼喊。是紫霞。
  孙悟空听出了那个声音。
  他不由一回头。挥出的手一慢。
  那只是一瞬中的一瞬。
  另一个悟空出手了。
  孙悟空站在那里,看着脚下的战败者。
  他又一次胜利了,象每次与妖精的战斗一样,他总是最后的胜利者。
  等一等,众神都在交头结耳议论着,倒底是谁死了,谁活着。
  死的真的是妖猴?
  或者,倒在地上那个才是他自己呢。
  他摸了摸头上,还好,金箍儿还在。
  那是证明他是孙悟空的唯一标志。
  那是胜利者的金冠。
  可是那个猴子为什么也会剧痛呢?
  紫霞一步步的走了过来。
  她是来拥抱胜利者的么?
  她来到了他的面前,却跪了下去。
  跪在了倒在地上的那只猴子的身边。
  她哭了。
  她握起那只妖猴的手。就是刚才本应拿金箍棒打中他却伸向了紫霞的那只手。
  她把那只手轻轻的掰开。
  那手里,是一条紫色的纱巾。
  孙悟空忽然觉得身体里什么东西裂开了,象是一块石头崩碎了。
  


第二十章


 “那边那个,却是六耳猕猴。”如来道。
  孙悟空抬起头来惊愕的看着如来。
  “你还不现出原形?”如来道。“你打死了唐僧,打死了龙王,打死了孙悟空,罪恶滔天,佛有好生之德,你跪下皈依,承认你是六耳猕猴,便随我上灵山修正果去。”
  孙悟空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  他忽然狂笑起来,“六耳猕猴?哈哈哈!我是六耳猕猴?”
  血从他的七窍中开始流下来,那是太久的战斗而震坏了五脏,也许是笑的太厉害,而他突然跳了起来,直越向如来而去:“天地生我孙悟空!——看棒!”
  他喝的是那么响亮,使出了他最后的所有力量。
  那个身影,以一种无以伦比的速度冲向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意志。
  然而他落空了。
  那只是个幻影。
  当他落在地下时,他几乎已拿不起他的金箍棒了。
  但他仍在挣扎着站起来:“如来!出来!,是英雄面对面大战三百回合。”
 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那个声音在虚空中大笑了,“你战不胜我,因为我无本无根,以空为凭,而你却是yu望化出的实物。”
  “如来!出来与我一战!”
 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那声音仍在虚无中笑了。
  “如来……出来……与我一战!”
  笑声中孙悟空忽然发现自己的意识在消失了,他开始模糊,他时而遐意的与紫霞坐在一起,时而又在面对着最强大的敌人。
  “我是谁?”他对紫霞说。
  “你是不肯放弃梦想的人。”紫霞含泪说。
  “……那……要与如来决战的又是谁?”
  “他……他是失去了一切,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了的人。”
  “那一个……更好些?”
  “我不管我不管,我只需要有一个人和我一起。”
  “可我将忘记所有的事……我……将失去了一切……因为……我不肯放弃!”
  “如来!出来与我一战!”孙悟空突然瞪大了眼睛,用了最后的力气高喊。
  一切幻影都消失了。所有的人都看清了,原来并没有过两个孙悟空。
  孙悟空死了。
  也许他从来就没活过来过。当年从炼丹炉中跳出来的,不过是那太强烈了的yu望。
  孙悟空在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就死了。
  这就是历史学家的结论。
  “你能猜出这个结局么?”如来问。
  “弟子未猜出。”观音道。
  “你呢?”
  “我也没有。”太上老君说。“佛祖之明慧,我实在服了,我可想不到能用这样的方式杀了孙悟空。”
  “可我也没猜出。”如来说。
  “我输了,原来世上真的有我不能预料之事。”如来道。
  “但是一切都在你的鼓掌间啊。”太上说。
  “不,他已经跳出去了。”如来道,“我用紧箍束住他的心中的真与善,只逼出他的恶与仇恨,他对生命只要还报着希望,就不能不与自己的力量争斗,但他不可能战胜自己,到时他就不得不求我为他分出是非,那时,我说孙悟空是如何,便是如何了。但是我还是算不到……”
  “……他宁愿死,也不肯输。”
  紫霞看着孙悟空,握住他的手。
  这次他真的死了?
  不,他分明好象还是随时会跳起来,吓你一跳,对你笑的那只顽皮的猴子。
  孙悟空,再逗逗我吧。
  她把手贴到了自己的脸上。
  那只手却渐渐冰凉了。
  “我要你记住你是一只猴子,因为你根本不用去学做神仙,本性比所有的神明都高贵。”
  泪水沿那只手滑落。
  天界的火还在烧着。
  “如来佛祖请快把火灭了吧。”玉帝说。
  “此乃天外之炎,无根而出,其源却是人间的yu望。心魔一去,其火就自灭了。”如来道。
  “这火是灭不了的。”紫霞说,“我们会做它的燃料。”
  她托起孙悟空的尸体,走向火焰。
  众神闪开一条路,他们还在忌惮着那个身躯。
  天火熊熊的烧着。
  在人间看去,天空中正幻化着浓烈的光彩,燃烧的巨云象是一幅巨大的穹顶画。
  “看哪,那是一只展翅的凤凰。”一老者说。
  “不!那是一个人挥舞着兵器跃起怒吼。”一个少年说。
  他们的旁边,一个青衣女孩也在仰望被映红的夜空,人们没注意她有一张极丑的脸和极晶莹的泪。
  当西游的历史并不存在,虚无时间中的人物又为什么而苦,为什么而喜呢?
  …………
  “一切都结束了么?”王母不知从哪冒出来问。
  “等一等!”喊的人是沙悟静。
  他冲到太上老君的脚下,“麻烦你,麻烦你把脚抬一抬……”他举起一样细小的谁也看不清的东西,“我找到了,我终于找到了!哈哈哈哈,最后一片!最后一片哪!哈哈哈哈……”
  他颤抖着把琉璃盏捧到了王母面前。
  王母接过盏,歪着头看了看:“我要这东西还有什么用呢?”
  她一松手,那盏坠下,重新摔成粉末。
  “不——!”沙僧就那样看着那五百年凝聚修复的盏在一瞬间重新美丽绽开。
  他愣愣的站在那儿。
  渐渐的,他脸上的神情有了变化。
  “我要宰了你们!我要宰了你们这些兔崽子!来呀,我要杀了你们!”
  他歇斯底里的大吼着,可是所有的神都看着他笑,他们都在笑。
  哈哈大笑。
  当五百年的光阴只是一个骗局,虚无时间中的人物又为什么而苦,为什么而喜呢?
  天宫的大火又烧了七天。终于熄灭了。
  诸神查找着废墟与灰烬,他们只看到两样东西。
  一块烧焦的石头,一根烧断的金箍。
  有人说,听见了那火中传来的歌声与笑声。
  有人说,曾看见有一道金光和一道紫气缠绕着从火中升起,向天际而去。
  当然更多人什么也不说。
  观音拿到了那根金箍。
  “我们的目标已完成,西游可以结束了么?”
  如来手中正握着那块石头。观音问。
  “他败了,但他败了么?他终于还是逃出了我的手掌。金蝉子,他胜了。”如来拿着那根断金箍沉吟着。
  他将手一挥,石头飞落下尘世。
  …………
  阿瑶找到了那块石头,她把它埋在了一片焦土的花果山。
  多少年前那一幕又显现眼前……
  “花果山,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长出花果来?不过,种子已经撒遍天下了。”孙悟空抓了一把地上的黑土,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来。
  天边的雷鸣已然越来越近了。
  孙悟空靠在一棵焦树上,静静的等着。
  等到那一刹,黑暗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闪电划开。
  孙悟空一跃而起,将金箍棒直指向苍穹。
  “来吧!”
  那一刻被电光照亮的他的身姿,千万年后仍凝固在传说之中。
  “如果下雨,这里就会长出花草来吧,我没有种子,如果上天知我心诚,就让石头也开花吧。”
  阿瑶割开自己的手腕,将血洒落土中。
  忽然,天空一声雷鸣,隆隆滚动。
  阿瑶抬起头。这时,第一滴雨水落在了她的头上。
  “下雨啦!孙悟空,你看……下雨……下雨了……花一定会长出来的!”阿瑶喜极而泣,仰天高喊。
  天空中,黑云后,一条白色的龙翻动着。
  远处天兵的战车隆隆驶来,天将的喊叫已可闻:“是谁犯天条在花果山私降雨水!”
  “唐僧,孙悟空,猪八戒,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。”小白龙想。
  “别了,永别了!”
  纷纷落叶飘向大地,白雪下种子沉睡,一朵花开了又迅速枯萎,在流转的光的阴影中,星图不断变幻,海水中矗起高山,草木几百代的荣枯,总有一片片的迎风挺立,酷似它们的祖先。
  怎能忘了西游?
  。。。。


  (全文完)版权所有:今何在原作
  

篇外:花果山


 “很久很久以前,没有山,没有树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大海,无边的大海。”
  “连老爷爷都没有么?”松鼠问。
  “呵呵没有,连老爷爷的爷爷都没有。”老树说,“当我刚从地里长出来的那一天,哦,那是很远很远的事了,那一天离我已经有三百丈长了,我也曾经是一颗种子,曾经是一颗小苗,还没有叶子的一半高……”老树陷入了悠长的回忆,“那是哪一年呢?我身上的年轮有九百圈了,我刚出生时候,我身边的是些谁呢?”
  “有我么?”松鼠蹦着高问。
  “小鹿你不要打岔,你那时也还是一颗种子哩。”果子熊说。
  “我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么?哦,为什么我没有叶子呢?”松鼠摊开自己的小爪看看,很难过的说。
  “可你能摆脱泥土的缁畔,可以自由的奔跑,我也羡慕你啊。”老树说。
  “可我哪也不想去,我只想听老树爷爷讲故事。”
  “可是我所见的也是有限的,这么多年我为了看到更多的东西不断的生长,但视野之外的东西总是无限的,我终于有累的那一天,再也长不动了,那时候,小松鼠你已到过了很多地方,看见了很多我所永远见不到的景色,那时候,松鼠你会不会回来,把你看见的告诉我呢?”
  “会的,一定会的!”松鼠跳着说,“我会每天去旅行,然后把我看见的回来告诉你。”
  “呵呵,你会长大的,会越走越远,终于没法每天赶回来……”老树又沉吟了,“我是多么想看到大海啊,每年都有海鸟的羽毛飘落,带来海洋的气息……”
  “大海?它在哪?”
  “听说,你一直爬到这块大地最高的地方,就可以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了。”
  “我这就去!”
  “小鹿,等等我。”袋袋熊和飞行猪叫着,可松鼠已经在巨大的树枝间三纵两纵没影了。
  于是松鼠开始了她漫长的奔跑,她爬下巨大的大青树。在大青树的树荫里跑着,她从来没跑出过那里,那是他们的王国。树荫下有星星草一家,复兰花一家,野翠儿一家,还有无数的花草,小虫儿。他们总是很忙,蝴蝶忙着说很多话,他上下翻飞与每一朵花说笑个没完。蜗牛又在忙爬树,但他总是没有恒心,每当爬到象剑兰那么高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来兴奋的和她说话,然后不知不觉的往下滑,等他滑到底一天也就过去了,第二天他又会爬上来,剑兰总是扬着高傲的头说他很烦。但每天早上起来她还是扬着头等蜗牛来和她说话。当松鼠迅捷的从他头上跃过去时,蜗牛吓的一闭眼,然后叹道:“哦,什么时候我能练到象松鼠小鹿一样一天在大青树上爬二十个来回呢?那样我一天就可以和剑兰姐姐聊二十次了。”
  松鼠跑出了大青树的影子,她发现原来世界是由无数的影子组成的,影子与影子之间,是闪耀的边界,她在影子中跳跃着,在陌生的视野中她感到惊喜而慌张,心中也象那光与影在交错着。森林的上空闪耀着无数的亮光,摇摆着,使人眩目。
  她选了一个方向跑了下去。
  松鼠觉得自己已经跑了上千里,她今天跑的路比她这一辈子加起来还要多,当然她只出生了十一个月。
  “我应该快跑到世界的尽头了,我跑了多么远啊,边界在哪里呢?”她停下来问路边的那棵细红果,“世界的边界在哪里啊?”
  “边界?我这里是世界的中心啊,你从那里跑来的?”
  “什么?我那儿才是世界的中心啊,我可是从大青树来的,跑了那么长的路。”
  “大青树?是那棵大青树么?”
  松鼠一回头,她看见层层树冠之上,九百岁的老树正立着,自己仿佛还在他脚下。
  松鼠已经看见了它,那座奇特的石峰,它也象一棵树从大地中长了出来,但它那么高,它长了多少年呢?
  “站到那上面,就能看到世界的边界了吧。”
  她向山脚奔了过去,渐渐成为高耸入云的石峰边一个无边看清的小点。
  松鼠终于登上了高峰,她来到悬崖的边缘,青色的云散开了,巨木变成了小草,森林之外,是一片金色的带子环绕。她把头扬的更高,看向远处,突然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,向她汹涌而来。
  那是……海。我听到它的声音了。呼——呼——象夜间的风声,它在呼吸!
  她欢呼起来,蹦跳着,忽然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没有一个人。
  “没人来到过这里么?没人看到过我看到过的景色么?我要告诉谁我的幸福?有谁知道?”她的声音从峰顶荡开去,消散在雾气中。
  山顶是一片空旷,只有一块石头立在平地中间,它不与山体相连,仿佛并不是大山的一部分,而会有谁把它放在这里呢?
  “石头,你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?”
  “你在听海的声音么?”
  “你在这多久了?没人与你说话你不闷么?”松鼠绕着石头转来转去,而石头不说话。
  松鼠把脸贴在石头上,好象在仔细听着什么。过了好久,她慢慢的退开了,蹑手蹑脚仿佛怕惊动了什么。
  “我是谁?”这一天他们坐在大青树上乘凉,石头说。
  “你是石头啊。”松鼠低头挠着爪子说。
  “我不是一只猴子么?”
  “是啊?”
  “可这世界上有很多的猴子,他们都是我吗?”
  “嗯……”松鼠很认真的想了想,“我只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松鼠,但他们都不是我。猴子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  “是的,我不是他们,他们都在一起,我却在这里。”石猴低了头道。
  “他们不和你玩么?为什么?”
  “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。可是我虽然是石头里出来的,可还是一只猴子吧?”
  “嗯,我有一阵子想做大青树下那朵花,可她不肯和我换,后来我想做一只鹿,但是怎么也学不会跳远,我目前也只有做松鼠。”
  “和他们在一起,我就不记得自己了,可是我经常莫名的停下来,发现他们在跑而我自己却不动,我就很恐惧。”
  “你为你发现了自己而恐惧?”一个声音说。
  猴子和松鼠抬头,说话的是一片叶子。她友善的笑着:“我是一片叶子。”
  “我知道你是叶子。”
  “可是你知道我的名字叫一片叶子吗?我是说,我是我这一片。不是其它任何一片。”
  “我看都差不多。”
  “可是世界上只有我这一片叶子啊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我是说……”叶子有点着急,她卷卷她的边缘,想做做手势,可是随即又放弃了,“我一闭上眼睛,世界上就只有我自己,所以我就会害怕,一睁眼,看见那么多的自己,就很安心了。风一吹,我们沙沙啦的响着,我就在这些声音中知道了自己的存在,安心的睡去。
  “可是很多叶子不见了,我一醒来,就不见了他们,不知道他们哪里去了,但又有新的叶子在我的视野里了。他们走的时候我不知道,这里有太多的叶子,我怕我会忘了自己,我怕别人会不知道有我,所以……”叶子怯怯的说,“我希望能有人叫我的名字,然后我就答应一声,然后我就知道自己还在,就可以幸福的入睡了。”
  “那我每天都叫你,我起床的时候就叫你,回来的时候也叫你。”松鼠说,“石头你也要我叫你么?”
  “不用了吧。”石猴说,“我要睡懒觉。”
  “石头。”松鼠一大早醒来了就叫。随后她笑了,“一片叶子。”她叫。
  “诶。”有人答应了。
  “嗯。”松鼠高兴的要走,那片叶子却说了:“你叫我干什么?”
  “不是你要我叫你的么?”
  “哪有啊?”叶子说。
  “糟了,我忘记是哪片叶子了。”松鼠叫道,“咦?换了树枝就会找不到她了么?”
  她抬起头,巨大的大青树上满天的叶子在抖动着,象绿色的海,无边无际。
  春天是“扑啦啦”拍动翅膀的声音,成千上万只有着宽大羽翼的鸟落在大青树上,它们背上是大海的蓝色,而腹上又是云的纯白。
  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?我怎么从来就没见过你们啊?”
  “哈哈哈这是我们的家啊。我也没有见过你啊小家伙。”一只大鸟笑道,她的翅膀展开象一片云彩。
  “哎呀,树上开了好多好大的花啊!”石头从外面玩了回来,抬头一看惊叫着。
  “嘻嘻嘻好笨哦。”松鼠笑他。
  “比我还笨么?”有声音怯怯的问。
  “傻小鸟,叫你阿笨就真以为自己笨啊。”大鸟笑着,把身后缩着的的一只小鸟推出来,“他叫阿笨,也是今年才生的,第一次回老家,怕生哩。”
  松鼠抬了头看这有两个自己那么高的“小鸟。”:“啊你好帅啊!”
  “什么意思啊,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。”
  “就是,你好漂亮啊。这是布袋熊他们说我的词,现在我送给你哦。”
  “谢谢。”阿笨伸翅膀做了个拿的动作,“可是我比我爸爸妈妈长的都丑,没有他们那么大的翅膀,没有他们那么漂亮的羽毛,我为这难过了好几次,可他们总笑我笨。”
  “你会长大的啊,你会长成这里最大最漂亮的鸟的。”
  “真的吗?”阿笨高兴的拍翅膀大叫:“我会长大的,会长大的。”
  石头也坐在一边看着,不知为什么好象有些忧郁。
  “好大的水啊,谁能进去了再出来,我们就服了他。”众猴叫道。
  “对,哈哈哈!你敢么?”
  “你敢么?”
  “我去!”一只猴蹦出来,可刚到潭边做个跳的样子就嘻笑着折回来。
  “谁敢去啊?”
  “我……”一个微弱的声音说,可众猴跳着闹着,互相推搡着,乱成一团,追逐着四下蹦开了,没人听见这声音。
  石头一个人站在那,没有猴来问他敢不敢。他仰头看着潭那头那巨大吼叫的水帘,风一起,水雾扑面洒来,让人透不过气。
  入夜,山林一边安静,在蓝色的月光下,只有水帘依然轰鸣,把潭中的月亮击成银屑迸起来。
  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到了潭边,他望了那瀑布起久,忽然跳了出去,“嗵”一声在离水帘老远的地方落进了潭里,淹的半死才爬上来。
  他又看了很久,然后再一次跳出去。
  “嗵”结果还是一样,这次他扑腾了更久才爬上来。
  他跪在潭边,手拄在石上,看着水一滴一滴从他头上滴下来,打湿石面。
  “我做不到。”
  “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本是做不到的啊。”
  “谁?”猴子四下望,又抬起头,“月亮,是你么?”
  “嘻嘻嘻,笨猴。”松鼠从树上跳了下来,来到月光下的大石潭边,把大尾巴抱贴在脸边,“我长的象月亮么?”
  “有点,不过你不会发光。”
  “傻猴你为什么要往潭里跳啊,你学游泳么?”
  “我想跳进那瀑布里去。”
  “哈哈哈你好奇怪呦,瀑布里有吃的么?”
  “没有……也许有。”
  “也许有?就为这个你一次次把自己淹个半死?”
  “不是,不是为了吃的,是……我也不知道,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”
  “做到了又怎么样呢?”
  “做到了,就快乐。”
  “很奇怪啊,你居然会因为不能吃的事情而快乐?”
  “呵呵是啊,”猴子也笑了,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?”
  “可是,”松鼠垂下了眼皮,有些难过的说,“那世上有那么多不能做到的事,你岂不是总是不能快乐?”
  “……我总在想,这个世界上有太阳,月亮,有远山,有云彩,有那么多我们看的到摸不到的东西,它们是可以触摸到的么?如果它们触摸不到,我怎么知道它们是真的有没有在那里呢?”
  “啊?”松鼠歪着头看天上月亮,“你说什么啊,人家都听不懂。”
  猴子站了起来,看着天上:“它们既然在那里,是能触摸的东西,就真的没有人能碰到它们?真的永远不可及的?如果一个地方是永远不可到达的,那那个地方还存在么?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,却知道有永远不可能碰到的东西,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,一想到这个,我就悲伤。”
  “可以啊,可以触到啊。”松鼠懒洋洋举起了小爪,“你看,现在月亮不正在握着我的手么?”
  猴子回头,看见松鼠掌上的蓝色月光,仿佛在那小小掌心流动。他怔了。
  “请问我可以吃你么?”这天,一只老虎轻轻的走过来,怯怯的问。
  “你第一次出来捕食么?”松鼠歪了头问。其他的猴儿早窜上树去。
  老虎红着脸点了点头。
  “那你以前吃什么?”
  “……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吃奶。”
  很多猴子笑的从树上掉了下来,笑的爬不上去。
  “我不想成为一只吃人的老虎,可是……我妈妈不在了。我必须活下去。”
  “可是你吃我们,我们也会死的。”
  “……我真想能象你们一样吃果子。”
  “有时候你没有选择的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  松鼠转头惊讶的说:“石头。”
  “我也时常幻想着有一个地方可以没有任何的危险,可以不用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也能快乐的生活。但好象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。”
  “可以的。”老虎阿明想了想说,“你可以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。我想那可以。”
  他看了在场的动物们一眼,转身走了。
  “他怎么能做到呢?”大家说。
  于是以后的日子里,有人看见老虎阿明经常静静趴在草地上看蝴蝶,有时候小鸟停在它的身上,有一次他还帮助一只不学游泳的鸭子过了河。
  “他这不是活的很幸福么?”大家都说。
  入秋的日子里,老虎阿明看着蝴蝶飞舞安静的死了。小鸟仍停在他的身上,他已经不会调皮的用尾巴去逗它了。
  “这么幸福的日子什么要死呢?”大家说。
  石头越来越沉默了。忽然有一天他开始疯狂的游玩,山林间满是他的声音。
  那是一个狂欢的夜里,一只老猴默默的离开人群,往山深处走去。
  “你去哪儿?”石头坐在黑暗中问。
  老猴惊讶的看着这个远离喧闹在暗中独自坐着的猴子:“我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  “你知道你该去哪里?可我总不知道。”
  “每个生灵都会去那个地方,那里很安静,很适合我这样的老家伙,而你就不同了,你是如此的年轻,你应该在月光下狂旋高叫,你要在天地间留下你的声音。”
  “可声音最终是要消散的。”石头说。
  “不,它不会停,你听。”
  不远的林间巨大石台上,猴子们的欢叫连成一片。被这种叫声所牵动,四方林间各种声音都此起彼伏的吼了起来。大森林哗哗的抖动着,不知是风扬起了这声浪,还是这声音激起了风。
  “我是多么的想融入这声音里啊,但是不行了,我再也喊不出来了,我不能让我低垂的腔调干扰了这合唱。当年我曾是多么的有力……你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吧,你总是忧虑,因为几万年来沉寂的你还在害怕着那林间飞速的跳跃,千百万扑面而来的事物,而你知道你能如此自由的掌握自己的时间是极短暂,你能这样感受到自己自由的思考的时间是极短暂,为了这短暂的时光你要尽力的去抓住你所遇见的。要知你生命中所出现的,都是在漫长的时光中来到你的面前,去珍惜它们,孩子。”
  “我可不可以握紧着它们永远不失去?”
  “山外的大海中传说有不死的神龙,但他们太多数时孤独的沉在海底。纵然你可以留的住自己,你却留不住你身边的东西,看着身边所有的东西都改变,只剩下自己,那种无法承受的沉重是时间,没有人能承受那种重量。”
  “我会变的很强,强到可以承受一切。”
  “真的有那样顽强的生命么?就算他能承受一切可以他最后也会被越来越沉重的自己所压倒。因为他又怎么能比自己更强。呵呵我糊涂了,我搞不清这些道理,也许是可以的吧。来,尝尝这个。”老猴把一个椰壶递过来。
  “这是什么?”
  “这是‘得到’,它是果实消失形体后变成的东西。它可以让你忘记自己,从而和这世界合成一体,喝下它你会觉得你就是这森林,这月亮,这河。”
  石头咕嘟嘟喝了下去,一会儿他站了起来,开始高兴的笑。
  “你是谁?”老猴问。
  “我就是天,我就是所有!我最大!”石头涨红了脸,打了个嗝,开始手舞足蹈,忽然他伸开双臂狂啸起来,石上的猴群呼应起来,他纵身三下两下攀上石台,加入到猴群的狂舞中去了。
  “你看,你不就是已得到了一切么?”老猴看着石台上的影子,良久,默默转身走向大山的深处。
  秋更深了,翔鸟一家要启程了。
  “小笨不要走,我会难过的。”松鼠说。
  “我明年还会回来的。”小笨说。
  “可是你呆的时间太短了,你还没有找到更多的朋友。为什么一定要分别那么久?”
  “我也不知道,为什么太阳会一会远一会近移来移去,我们要追着太阳不能离它太远,所以注定了要一生都花在奔波上,真正能停下来生活的日子只有一点,不过我在路上都会一直想着,为着这一点的相聚时光我都会尽力的飞翔。”
  “你说每年的路上都有许多鸟不能到达。”
  “那不会是我了,我还年轻,但我的父母……我会跟着他们,当他们飞不动了,他们会掉进大海里,我知道终于有那么一天,没有翔鸟是死在窝里的,我们在大洋上空飞越,直到最后投入大洋,就是这样。”
  “阿笨为什么你忽然懂了这么多?”
  “从我知道我会长大的那一天起吧。”阿笨握住松鼠的手,“我们都会长大的,那时我们就更漂亮了,虽然那漫长的旅途中我们会变的衰老,但为了那生命中最绚丽的年华我们都会不后悔的奔向那一刻的。是吗?”
  松鼠挠了挠头。她好象没懂,但她觉得难过而又盼望着。
  我也要走了,终于那一天石猴说。
  松鼠的大眼睛看着他没说话,她奇怪自己好象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到。
  “我不知道什么么要因为失去而忧伤,为什么为了时光短暂而愁虑。我要去找到那力量,让所有的生命都超越界限,让所有的花同时在大地上开放。让想飞的就能自由飞翔,让所有人和他们喜欢的永远的在一起。”
  “可是,我喜欢的却要都离开我。”松鼠说。
  石猴已经上了木筏,松鼠在当初她初见石头的那座高山上看着他变成海上一个小点。
  “这就是长大么?为什么,为什么要去的那么急?”松鼠抱住自己的尾巴,哭了。
  那一天松鼠醒来了,天地忽然变的安静,没有翔鸟的扑翅声,没有众猴们的吵闹。她抬起头,那一片海已变成金黄,很多叶子飘然而下,落向遥远的大地。
  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轻声的说:“再见了。”
  “你是谁?你在哪?”
  “我是一片叶子啊,你看见我了吗?我在这。”
  松鼠转着身子四周看着,无数的叶子从她身边飘过。
  “你在哪啊?”
  “我在这。我在这。”无数的声音说到,“我在,记住我,我曾经在……”
  松鼠猛的跳起来,在树枝间飞快的往下追着。
  “一片叶子,一片叶子!”她大喊。
  “谢谢你。”她又听见了那个细细的声音,“我知道我在,明年,你再在枝头上叫我的名字吧。再见了……”
  松鼠终于追不上他们,她跳到枝头向下挥着手,“再见了。再见——”
  


篇外:花果山


 “很久很久以前,没有山,没有树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大海,无边的大海。”
  “连老爷爷都没有么?”松鼠问。
  “呵呵没有,连老爷爷的爷爷都没有。”老树说,“当我刚从地里长出来的那一天,哦,那是很远很远的事了,那一天离我已经有三百丈长了,我也曾经是一颗种子,曾经是一颗小苗,还没有叶子的一半高……”老树陷入了悠长的回忆,“那是哪一年呢?我身上的年轮有九百圈了,我刚出生时候,我身边的是些谁呢?”
  “有我么?”松鼠蹦着高问。
  “小鹿你不要打岔,你那时也还是一颗种子哩。”果子熊说。
  “我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么?哦,为什么我没有叶子呢?”松鼠摊开自己的小爪看看,很难过的说。
  “可你能摆脱泥土的缁畔,可以自由的奔跑,我也羡慕你啊。”老树说。
  “可我哪也不想去,我只想听老树爷爷讲故事。”
  “可是我所见的也是有限的,这么多年我为了看到更多的东西不断的生长,但视野之外的东西总是无限的,我终于有累的那一天,再也长不动了,那时候,小松鼠你已到过了很多地方,看见了很多我所永远见不到的景色,那时候,松鼠你会不会回来,把你看见的告诉我呢?”
  “会的,一定会的!”松鼠跳着说,“我会每天去旅行,然后把我看见的回来告诉你。”
  “呵呵,你会长大的,会越走越远,终于没法每天赶回来……”老树又沉吟了,“我是多么想看到大海啊,每年都有海鸟的羽毛飘落,带来海洋的气息……”
  “大海?它在哪?”
  “听说,你一直爬到这块大地最高的地方,就可以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了。”
  “我这就去!”
  “小鹿,等等我。”袋袋熊和飞行猪叫着,可松鼠已经在巨大的树枝间三纵两纵没影了。
  于是松鼠开始了她漫长的奔跑,她爬下巨大的大青树。在大青树的树荫里跑着,她从来没跑出过那里,那是他们的王国。树荫下有星星草一家,复兰花一家,野翠儿一家,还有无数的花草,小虫儿。他们总是很忙,蝴蝶忙着说很多话,他上下翻飞与每一朵花说笑个没完。蜗牛又在忙爬树,但他总是没有恒心,每当爬到象剑兰那么高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来兴奋的和她说话,然后不知不觉的往下滑,等他滑到底一天也就过去了,第二天他又会爬上来,剑兰总是扬着高傲的头说他很烦。但每天早上起来她还是扬着头等蜗牛来和她说话。当松鼠迅捷的从他头上跃过去时,蜗牛吓的一闭眼,然后叹道:“哦,什么时候我能练到象松鼠小鹿一样一天在大青树上爬二十个来回呢?那样我一天就可以和剑兰姐姐聊二十次了。”
  松鼠跑出了大青树的影子,她发现原来世界是由无数的影子组成的,影子与影子之间,是闪耀的边界,她在影子中跳跃着,在陌生的视野中她感到惊喜而慌张,心中也象那光与影在交错着。森林的上空闪耀着无数的亮光,摇摆着,使人眩目。
  她选了一个方向跑了下去。
  松鼠觉得自己已经跑了上千里,她今天跑的路比她这一辈子加起来还要多,当然她只出生了十一个月。
  “我应该快跑到世界的尽头了,我跑了多么远啊,边界在哪里呢?”她停下来问路边的那棵细红果,“世界的边界在哪里啊?”
  “边界?我这里是世界的中心啊,你从那里跑来的?”
  “什么?我那儿才是世界的中心啊,我可是从大青树来的,跑了那么长的路。”
  “大青树?是那棵大青树么?”
  松鼠一回头,她看见层层树冠之上,九百岁的老树正立着,自己仿佛还在他脚下。
  松鼠已经看见了它,那座奇特的石峰,它也象一棵树从大地中长了出来,但它那么高,它长了多少年呢?
  “站到那上面,就能看到世界的边界了吧。”
  她向山脚奔了过去,渐渐成为高耸入云的石峰边一个无边看清的小点。
  松鼠终于登上了高峰,她来到悬崖的边缘,青色的云散开了,巨木变成了小草,森林之外,是一片金色的带子环绕。她把头扬的更高,看向远处,突然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,向她汹涌而来。
  那是……海。我听到它的声音了。呼——呼——象夜间的风声,它在呼吸!
  她欢呼起来,蹦跳着,忽然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没有一个人。
  “没人来到过这里么?没人看到过我看到过的景色么?我要告诉谁我的幸福?有谁知道?”她的声音从峰顶荡开去,消散在雾气中。
  山顶是一片空旷,只有一块石头立在平地中间,它不与山体相连,仿佛并不是大山的一部分,而会有谁把它放在这里呢?
  “石头,你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?”
  “你在听海的声音么?”
  “你在这多久了?没人与你说话你不闷么?”松鼠绕着石头转来转去,而石头不说话。
  松鼠把脸贴在石头上,好象在仔细听着什么。过了好久,她慢慢的退开了,蹑手蹑脚仿佛怕惊动了什么。
  “我是谁?”这一天他们坐在大青树上乘凉,石头说。
  “你是石头啊。”松鼠低头挠着爪子说。
  “我不是一只猴子么?”
  “是啊?”
  “可这世界上有很多的猴子,他们都是我吗?”
  “嗯……”松鼠很认真的想了想,“我只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松鼠,但他们都不是我。猴子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  “是的,我不是他们,他们都在一起,我却在这里。”石猴低了头道。
  “他们不和你玩么?为什么?”
  “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。可是我虽然是石头里出来的,可还是一只猴子吧?”
  “嗯,我有一阵子想做大青树下那朵花,可她不肯和我换,后来我想做一只鹿,但是怎么也学不会跳远,我目前也只有做松鼠。”
  “和他们在一起,我就不记得自己了,可是我经常莫名的停下来,发现他们在跑而我自己却不动,我就很恐惧。”
  “你为你发现了自己而恐惧?”一个声音说。
  猴子和松鼠抬头,说话的是一片叶子。她友善的笑着:“我是一片叶子。”
  “我知道你是叶子。”
  “可是你知道我的名字叫一片叶子吗?我是说,我是我这一片。不是其它任何一片。”
  “我看都差不多。”
  “可是世界上只有我这一片叶子啊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我是说……”叶子有点着急,她卷卷她的边缘,想做做手势,可是随即又放弃了,“我一闭上眼睛,世界上就只有我自己,所以我就会害怕,一睁眼,看见那么多的自己,就很安心了。风一吹,我们沙沙啦的响着,我就在这些声音中知道了自己的存在,安心的睡去。
  “可是很多叶子不见了,我一醒来,就不见了他们,不知道他们哪里去了,但又有新的叶子在我的视野里了。他们走的时候我不知道,这里有太多的叶子,我怕我会忘了自己,我怕别人会不知道有我,所以……”叶子怯怯的说,“我希望能有人叫我的名字,然后我就答应一声,然后我就知道自己还在,就可以幸福的入睡了。”
  “那我每天都叫你,我起床的时候就叫你,回来的时候也叫你。”松鼠说,“石头你也要我叫你么?”
  “不用了吧。”石猴说,“我要睡懒觉。”
  “石头。”松鼠一大早醒来了就叫。随后她笑了,“一片叶子。”她叫。
  “诶。”有人答应了。
  “嗯。”松鼠高兴的要走,那片叶子却说了:“你叫我干什么?”
  “不是你要我叫你的么?”
  “哪有啊?”叶子说。
  “糟了,我忘记是哪片叶子了。”松鼠叫道,“咦?换了树枝就会找不到她了么?”
  她抬起头,巨大的大青树上满天的叶子在抖动着,象绿色的海,无边无际。
  春天是“扑啦啦”拍动翅膀的声音,成千上万只有着宽大羽翼的鸟落在大青树上,它们背上是大海的蓝色,而腹上又是云的纯白。
  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?我怎么从来就没见过你们啊?”
  “哈哈哈这是我们的家啊。我也没有见过你啊小家伙。”一只大鸟笑道,她的翅膀展开象一片云彩。
  “哎呀,树上开了好多好大的花啊!”石头从外面玩了回来,抬头一看惊叫着。
  “嘻嘻嘻好笨哦。”松鼠笑他。
  “比我还笨么?”有声音怯怯的问。
  “傻小鸟,叫你阿笨就真以为自己笨啊。”大鸟笑着,把身后缩着的的一只小鸟推出来,“他叫阿笨,也是今年才生的,第一次回老家,怕生哩。”
  松鼠抬了头看这有两个自己那么高的“小鸟。”:“啊你好帅啊!”
  “什么意思啊,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。”
  “就是,你好漂亮啊。这是布袋熊他们说我的词,现在我送给你哦。”
  “谢谢。”阿笨伸翅膀做了个拿的动作,“可是我比我爸爸妈妈长的都丑,没有他们那么大的翅膀,没有他们那么漂亮的羽毛,我为这难过了好几次,可他们总笑我笨。”
  “你会长大的啊,你会长成这里最大最漂亮的鸟的。”
  “真的吗?”阿笨高兴的拍翅膀大叫:“我会长大的,会长大的。”
  石头也坐在一边看着,不知为什么好象有些忧郁。
  “好大的水啊,谁能进去了再出来,我们就服了他。”众猴叫道。
  “对,哈哈哈!你敢么?”
  “你敢么?”
  “我去!”一只猴蹦出来,可刚到潭边做个跳的样子就嘻笑着折回来。
  “谁敢去啊?”
  “我……”一个微弱的声音说,可众猴跳着闹着,互相推搡着,乱成一团,追逐着四下蹦开了,没人听见这声音。
  石头一个人站在那,没有猴来问他敢不敢。他仰头看着潭那头那巨大吼叫的水帘,风一起,水雾扑面洒来,让人透不过气。
  入夜,山林一边安静,在蓝色的月光下,只有水帘依然轰鸣,把潭中的月亮击成银屑迸起来。
  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到了潭边,他望了那瀑布起久,忽然跳了出去,“嗵”一声在离水帘老远的地方落进了潭里,淹的半死才爬上来。
  他又看了很久,然后再一次跳出去。
  “嗵”结果还是一样,这次他扑腾了更久才爬上来。
  他跪在潭边,手拄在石上,看着水一滴一滴从他头上滴下来,打湿石面。
  “我做不到。”
  “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本是做不到的啊。”
  “谁?”猴子四下望,又抬起头,“月亮,是你么?”
  “嘻嘻嘻,笨猴。”松鼠从树上跳了下来,来到月光下的大石潭边,把大尾巴抱贴在脸边,“我长的象月亮么?”
  “有点,不过你不会发光。”
  “傻猴你为什么要往潭里跳啊,你学游泳么?”
  “我想跳进那瀑布里去。”
  “哈哈哈你好奇怪呦,瀑布里有吃的么?”
  “没有……也许有。”
  “也许有?就为这个你一次次把自己淹个半死?”
  “不是,不是为了吃的,是……我也不知道,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”
  “做到了又怎么样呢?”
  “做到了,就快乐。”
  “很奇怪啊,你居然会因为不能吃的事情而快乐?”
  “呵呵是啊,”猴子也笑了,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?”
  “可是,”松鼠垂下了眼皮,有些难过的说,“那世上有那么多不能做到的事,你岂不是总是不能快乐?”
  “……我总在想,这个世界上有太阳,月亮,有远山,有云彩,有那么多我们看的到摸不到的东西,它们是可以触摸到的么?如果它们触摸不到,我怎么知道它们是真的有没有在那里呢?”
  “啊?”松鼠歪着头看天上月亮,“你说什么啊,人家都听不懂。”
  猴子站了起来,看着天上:“它们既然在那里,是能触摸的东西,就真的没有人能碰到它们?真的永远不可及的?如果一个地方是永远不可到达的,那那个地方还存在么?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,却知道有永远不可能碰到的东西,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,一想到这个,我就悲伤。”
  “可以啊,可以触到啊。”松鼠懒洋洋举起了小爪,“你看,现在月亮不正在握着我的手么?”
  猴子回头,看见松鼠掌上的蓝色月光,仿佛在那小小掌心流动。他怔了。
  “请问我可以吃你么?”这天,一只老虎轻轻的走过来,怯怯的问。
  “你第一次出来捕食么?”松鼠歪了头问。其他的猴儿早窜上树去。
  老虎红着脸点了点头。
  “那你以前吃什么?”
  “……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吃奶。”
  很多猴子笑的从树上掉了下来,笑的爬不上去。
  “我不想成为一只吃人的老虎,可是……我妈妈不在了。我必须活下去。”
  “可是你吃我们,我们也会死的。”
  “……我真想能象你们一样吃果子。”
  “有时候你没有选择的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  松鼠转头惊讶的说:“石头。”
  “我也时常幻想着有一个地方可以没有任何的危险,可以不用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也能快乐的生活。但好象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。”
  “可以的。”老虎阿明想了想说,“你可以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。我想那可以。”
  他看了在场的动物们一眼,转身走了。
  “他怎么能做到呢?”大家说。
  于是以后的日子里,有人看见老虎阿明经常静静趴在草地上看蝴蝶,有时候小鸟停在它的身上,有一次他还帮助一只不学游泳的鸭子过了河。
  “他这不是活的很幸福么?”大家都说。
  入秋的日子里,老虎阿明看着蝴蝶飞舞安静的死了。小鸟仍停在他的身上,他已经不会调皮的用尾巴去逗它了。
  “这么幸福的日子什么要死呢?”大家说。
  石头越来越沉默了。忽然有一天他开始疯狂的游玩,山林间满是他的声音。
  那是一个狂欢的夜里,一只老猴默默的离开人群,往山深处走去。
  “你去哪儿?”石头坐在黑暗中问。
  老猴惊讶的看着这个远离喧闹在暗中独自坐着的猴子:“我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  “你知道你该去哪里?可我总不知道。”
  “每个生灵都会去那个地方,那里很安静,很适合我这样的老家伙,而你就不同了,你是如此的年轻,你应该在月光下狂旋高叫,你要在天地间留下你的声音。”
  “可声音最终是要消散的。”石头说。
  “不,它不会停,你听。”
  不远的林间巨大石台上,猴子们的欢叫连成一片。被这种叫声所牵动,四方林间各种声音都此起彼伏的吼了起来。大森林哗哗的抖动着,不知是风扬起了这声浪,还是这声音激起了风。
  “我是多么的想融入这声音里啊,但是不行了,我再也喊不出来了,我不能让我低垂的腔调干扰了这合唱。当年我曾是多么的有力……你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吧,你总是忧虑,因为几万年来沉寂的你还在害怕着那林间飞速的跳跃,千百万扑面而来的事物,而你知道你能如此自由的掌握自己的时间是极短暂,你能这样感受到自己自由的思考的时间是极短暂,为了这短暂的时光你要尽力的去抓住你所遇见的。要知你生命中所出现的,都是在漫长的时光中来到你的面前,去珍惜它们,孩子。”
  “我可不可以握紧着它们永远不失去?”
  “山外的大海中传说有不死的神龙,但他们太多数时孤独的沉在海底。纵然你可以留的住自己,你却留不住你身边的东西,看着身边所有的东西都改变,只剩下自己,那种无法承受的沉重是时间,没有人能承受那种重量。”
  “我会变的很强,强到可以承受一切。”
  “真的有那样顽强的生命么?就算他能承受一切可以他最后也会被越来越沉重的自己所压倒。因为他又怎么能比自己更强。呵呵我糊涂了,我搞不清这些道理,也许是可以的吧。来,尝尝这个。”老猴把一个椰壶递过来。
  “这是什么?”
  “这是‘得到’,它是果实消失形体后变成的东西。它可以让你忘记自己,从而和这世界合成一体,喝下它你会觉得你就是这森林,这月亮,这河。”
  石头咕嘟嘟喝了下去,一会儿他站了起来,开始高兴的笑。
  “你是谁?”老猴问。
  “我就是天,我就是所有!我最大!”石头涨红了脸,打了个嗝,开始手舞足蹈,忽然他伸开双臂狂啸起来,石上的猴群呼应起来,他纵身三下两下攀上石台,加入到猴群的狂舞中去了。
  “你看,你不就是已得到了一切么?”老猴看着石台上的影子,良久,默默转身走向大山的深处。
  秋更深了,翔鸟一家要启程了。
  “小笨不要走,我会难过的。”松鼠说。
  “我明年还会回来的。”小笨说。
  “可是你呆的时间太短了,你还没有找到更多的朋友。为什么一定要分别那么久?”
  “我也不知道,为什么太阳会一会远一会近移来移去,我们要追着太阳不能离它太远,所以注定了要一生都花在奔波上,真正能停下来生活的日子只有一点,不过我在路上都会一直想着,为着这一点的相聚时光我都会尽力的飞翔。”
  “你说每年的路上都有许多鸟不能到达。”
  “那不会是我了,我还年轻,但我的父母……我会跟着他们,当他们飞不动了,他们会掉进大海里,我知道终于有那么一天,没有翔鸟是死在窝里的,我们在大洋上空飞越,直到最后投入大洋,就是这样。”
  “阿笨为什么你忽然懂了这么多?”
  “从我知道我会长大的那一天起吧。”阿笨握住松鼠的手,“我们都会长大的,那时我们就更漂亮了,虽然那漫长的旅途中我们会变的衰老,但为了那生命中最绚丽的年华我们都会不后悔的奔向那一刻的。是吗?”
  松鼠挠了挠头。她好象没懂,但她觉得难过而又盼望着。
  我也要走了,终于那一天石猴说。
  松鼠的大眼睛看着他没说话,她奇怪自己好象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到。
  “我不知道什么么要因为失去而忧伤,为什么为了时光短暂而愁虑。我要去找到那力量,让所有的生命都超越界限,让所有的花同时在大地上开放。让想飞的就能自由飞翔,让所有人和他们喜欢的永远的在一起。”
  “可是,我喜欢的却要都离开我。”松鼠说。
  石猴已经上了木筏,松鼠在当初她初见石头的那座高山上看着他变成海上一个小点。
  “这就是长大么?为什么,为什么要去的那么急?”松鼠抱住自己的尾巴,哭了。
  那一天松鼠醒来了,天地忽然变的安静,没有翔鸟的扑翅声,没有众猴们的吵闹。她抬起头,那一片海已变成金黄,很多叶子飘然而下,落向遥远的大地。
  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轻声的说:“再见了。”
  “你是谁?你在哪?”
  “我是一片叶子啊,你看见我了吗?我在这。”
  松鼠转着身子四周看着,无数的叶子从她身边飘过。
  “你在哪啊?”
  “我在这。我在这。”无数的声音说到,“我在,记住我,我曾经在……”
  松鼠猛的跳起来,在树枝间飞快的往下追着。
  “一片叶子,一片叶子!”她大喊。
  “谢谢你。”她又听见了那个细细的声音,“我知道我在,明年,你再在枝头上叫我的名字吧。再见了……”
  松鼠终于追不上他们,她跳到枝头向下挥着手,“再见了。再见——”
  


 
 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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